“真的?”辰妃不可置信地问。
云沧溟微微一笑:“嗯,那些残卷不好找, 我花了很大功夫才寻来的, 母妃见了,肯定欢喜。”
辰妃垂首道:“你在外面不必记挂我,只要你好, 母妃这辈子就值了。”
云沧溟张了张嘴,但没说什么。
有些事情辰妃不争,但她一定要争一争。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女在帘外通传:“殿下,周公公已在宫门等候,说陛下传唤。”
“啧,怎么跟催命鬼似的。”云沧溟往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辰妃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好啦,快去吧,见了你父皇万万不可再像以前一样没分寸了。”
“知道了,”云沧溟撇了撇嘴,“那我空了再来看你。”
“嗯,去吧。”
从琉璃宫出来后,云沧溟看到一队的仪仗等在宫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能跑了似的。
周绍兴见她出来后,上前迎接道:“我的殿下啊,您可算出来了。”
云沧溟径直上了轿辇:“走吧。”
一路上,她看着这巍巍王城,宫墙的朱漆已经褪成了暗红色。离宫五年,这里的样子并未大变。
她们走过宫门长街,禁殿云廊,幼年在皇宫的记忆浮现眼前。
七岁时,她在御林园和宫婢们嬉戏,不小心冲撞了邻国来使,被罚站在正午的烈日底下。
十岁时,她在渑池跟皇子们起了争执,把人直接扔进了水里,换来皇帝的一顿毒打,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十五岁时,她看不惯别的妃嫔欺负辰妃,偷偷溜进她们宫殿,在饭食里下了泻药,被抓住后关了两个月的紧闭。
云沧溟回想起这些小孩时的伎俩,苦笑般摇了摇头。
要是苏玉能来皇宫,知道她的过往......她突然止住了思绪,不该想他的。
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可她喜欢这样的自己,所以她不应该喜欢苏玉。
“殿下,我们到了。”周绍兴的话打断她的想法。
落轿后,云沧溟站在紫金殿外,给自己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
其实有时候她会想,这个皇位为什么不能女子来坐,这样她就不会被永远压一头了。
这样她就可以直接把苏玉抢过来,管他喜不喜欢自己,先关起来再说。
嗯...或许,她是不是现在就可以这么做?
啧,怎么就又想到他了。
“殿下,快些进去吧。”周绍兴催促道。
云沧溟甩了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
周绍兴赔笑地噤了声,云沧溟跨步往前走进紫金殿。
殿内比她记忆中的变小一些。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龙霖香,混着朱砂的气息,沉沉地压着,闻久了有些透不过气。
进去的时候,承宪帝正坐在御案后批奏折。
桌上堆着一摞没批完的奏折,批过的那些被随手摞在另一边,歪歪斜斜的。
云沧溟默默观察着他的样子,五年未见,他不如记忆中那般意气风发了。
你老了,可我正年少不是吗。
云沧溟在正殿中央抱拳下拜,行的是武将之礼:“儿臣拜见父皇。”
殿内铺着金砖,光可鉴人,她的影子清晰地映在地上。
承宪帝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她,半晌后开口道:“北境呆了五年,朕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非得朕三催四请,才肯回来。”
云沧溟低着头没说话。
“怎么,一个人回来的?”承宪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应声道:“是。”
“一个人也好,总比带回来不该带回来的人好。”
云沧溟凝眉道:“儿臣不明白什么叫不该带回来的人。”
承宪帝从御座上徐徐站起身,拿起一本奏折撑在桌子上说:“朕听说你在见山书院里胡闹,还和他们山长不清不楚的,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别给朕惹事。”
云沧溟抬头道:“苏玉不过一介白身,父皇为什么容不下他,当年的事难道——”
“你给朕住嘴!”承宪帝举起奏折指向她。
云沧溟止了声,生生压下一口气。
他把奏折甩在桌子上,走下陛阶:“记住你的身份,你是皇家的公主,不是什么没规矩的乡野丫头,装作学子和山长搅在一起算怎么回事,你们还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承宪帝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你再敢和他厮混在一起...朕会让他死的很难看。”
云沧溟抬头直视着他:“苏家到底做错了什么,您非得这般赶尽杀绝?”
承宪帝深深看了云沧溟一眼,而后回到御座上坐下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朕已经对他们网开一面了。”
云沧溟咬着唇肉,她还想争辩,又觉得毫无意义,立场冲突不能靠唇枪舌战,只能靠利益交换,可她现在手里没有牌可以和他谈条件。
况且,听皇帝的意思,只要她和苏玉分开了,他就能没事。那她现在在干什么?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情,苏玉...已经不要她了,那她又在为谁争呢,他根本就不需要。
云沧溟在心中苦笑,又听到皇帝问:“去见过你母妃了?”
“是。”她点头而应。
承宪帝坐在殿上,在很长时间里沉默地看着云沧溟。
一阵静默后,他沉声道:“南诏来使求亲,朕已经准了。”
“什么?”
云沧溟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意思?是要她去吗?这么着急的召她回来,原来是为了派她去和亲吗?
殿里很静,父女二人的对视波涛暗涌。
“那鹤影侯呢?”
承宪帝闭上眼睛,宣判道:“三年了,你皇兄也该安息了。”
云沧溟没控制住自己,嗤笑出了声,她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皇帝,亦或是这可怜的世道。
她冷冷抬眼道:“我答应过皇兄,会以鹤影侯的身份替他活着。”
承宪帝审视着她,说:“朕不需要一个公主去打仗,那不是你该干的事情。”
云沧溟难以置信地说:“一个明明可以开疆扩土的公主,却要硬被派去联姻,这又是什么道理,您不觉得讽刺吗?”
承宪帝哑言了片刻,开口道:“朕是为你好,战场刀剑无眼,你难道想像你皇兄一样吗?”
云沧溟冷笑了一声,原来...竟然,她终究还是高估了眼前的这位“父亲”。
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自行站起了身,问:“什么时候?”
“四月初八,”承宪帝静静地继续说道,“南诏不是大国,以你的性子嫁过去,不会受苦。王朝虽小,但他们皇帝并非池中之物,他正直盛年,气宇不凡,会是你的一个好归宿。”
让她去异国他乡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还说是一个好归宿?那他怎么自己不去。
“知道了。”云沧溟说,“您还有其他的事吗?没有的话,儿臣先告退了。”
皇帝站起身,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今后若是想你母妃了,随时都可以回来,他们不敢有什么异议。”
“知道了。”
云沧溟略施了最后一礼,退出了紫金殿。
正午时分,皇城之中烈日当空,她用手挡了挡阳光。光线太亮了,晃得她有些恍惚。
去南诏和亲吗?
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只要不困在京城,哪里都好。
去南诏她可以做文成公主,做不了她就假死脱身,从此离开这牢笼。
这...不就是她正想要的吗?
云沧溟回过头望了一眼烈日下的紫金殿,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公主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云沧溟离开后,她本想去坤宁司替辰妃教训他们,那里管着后宫用度,吓唬吓唬定然是有用的。
可刚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她没去坤宁司,也没有去找其他嫔妃闹事,而是直接去了慈安宫。
云沧溟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檀香从门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萦绕在她鼻间。
没过多久,侍女出来通传:“殿下,太后有请。”
云沧溟吐了口气,跟着进去了。
此时内殿里,太后正阖目靠在软垫上,不紧不慢的捻着佛珠。
云沧溟跪在软垫上,给太后磕了三个头:“孙女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睁眼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咸不淡:“起来吧。”
云沧溟站起身,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双手捧到太后跟前。
“孙女从北境带回来一样东西,想着皇祖母或许喜欢。”
身旁的嬷嬷接了过去,在太后眼前打开。
里面是一串沉香佛珠,油线细密,色泽沉郁,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凉意。
不是京城里常见的那种,这串珠子上的香气更沉,也更静。
太后把佛珠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下。
“北境的沉香,倒是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