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说不上高兴。
因宋瑛从南赣回来后,她也积极做媒,想在娘家的远房亲戚中挑一位姑娘与宋瑛牵线搭桥。
可宋瑛那个看不上,这个也相不中,他道:“母亲大人还是别操心这些事了,有时间就听听戏逛逛街,再不济还有一帮子穷亲戚排队等着见您呢。”
宋夫人被儿子不软不硬地怼了一回,赌气不再为他张罗,倒要看看他自己找个什么天仙回来。
她听到那个姑娘的来历,也没当回事,随手掸了掸衣裳,“也行,柳家虽是个商户,但也算家世清白,既然瑛儿有意,将那姑娘纳进来抬个贵妾也就是了。”
长吉在底下直锉牙花子,这是闹得哪档子事?
宋夫人看他还在那杵着,便问:“还有别的事吗?”
长吉有苦难言,眼瞅着主子交待的事办砸了,但也不敢解释,便道了一声:“没有,主子一切安好,还让小的与夫人问安。”
宋夫人便让他去了,转头回了房间,继续看她的闲书。
结果隔了两三日,宋瑛亲自来了。
宋夫人十分高兴地给他张罗吃喝。
应季的果子、甜而不腻的酥油点心、酸津开胃的青梅汤。
这些个小妇人喜爱的东西被摆到了宋瑛的面前,宋夫人殷切地看着他。
宋瑛十分给面子地每样尝了一口,然后再也没向盘子伸过手。
对于儿子在军营里的事,宋夫人一概不懂,只听个热闹,左耳进右耳出。
冷场了数息后,宋夫人没话找话,说起宋瑛要纳的那位妾室。
男人纳妾没有娶妻那般麻烦,只需要征得父母和正妻的同意即可。
宋瑛未娶妻,宋夫人和宋父也不会随便插手他的私事,所以连这道流程都能省去。
寻常不过出个聘礼,一张纳妾文书,就能用一顶小轿将人从侧门接入。
宋夫人很体贴地说:“那谢氏女既然随母改嫁到了柳家,柳家也是个富足人家,咱们便不能小气,按原本的三倍数目给她家里做聘礼,也算是告诉她父母,虽是做妾,但宋府也不会薄待了他们的女儿。”
宋夫人说完,宋瑛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身边的长吉。
长吉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白了白,低声道:“小的上次还没说完,夫人就误会了,自顾自接话去,小的哪敢反驳。”
宋夫人听见那边动静,问:“怎么了这是?”
宋瑛转过头,笑道:“没事,小厮传错了话让母亲误解,我正想如何罚他呢。”
宋夫人蹙眉道:“这么点小事别为难他们,正好你在这,亲自跟我说清楚便是。”
宋瑛正襟危坐,收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郑重道:“母亲会错了意,那谢柔徽是我要明媒正娶,风光迎进门的正妻。”
宋夫人怀疑自己的耳朵都没怀疑过儿子。
她侧头看了眼旁边的周嬷嬷,周嬷嬷的表情同样震惊。
她张了张嘴,“你是在与我玩笑吗?”
宋瑛道:“并非玩笑,并非醉话,无人给我灌迷药,也不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宋夫人被他气得够呛,板起脸道:“以她出身,如何能做你的正妻、未来的宋府少夫人?”
宋瑛反问:“如何做不得?她是比别人少了条胳膊还是多了条腿?”
“你少在这没个正形。”宋夫人用果子掷他。
宋瑛却单手接住李子,放在嘴边“咔嚓”咬了一口,“母亲别动怒,下人们都看着呢。”
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
宋夫人循循善诱道:“你还年轻,不懂家长里短的琐碎,我是过来人,你若娶她,日后必后悔,不妨这样,你先将她纳为妾室,日后,你若还这样想,便将她抬为正妻,如何?”
宋瑛朝她呲着一口白牙笑,那模样别提多纯净无邪,让宋夫人想起了儿子小时候,心都柔软了几分。
然后,宋瑛便开口说话了:“母亲这是想让我开宋家的先河?宋家从我祖爷爷那辈起便没有人纳过妾。”他手摸下巴,状似沉思,“我父亲总说要以身作则,正好他还在盛年,不如先纳几房美妾,也为儿子做个表率。”
宋夫人觉得他这是看自己的晚年生活太惬意,所以故意来气她的。
宋瑛嬉皮笑脸地一揖,“母亲大人别生气,那谢柔徽我当然是娶定了,但母亲待我有养育之恩,我也不敢违拗,这样,待我将她娶进门,便另开府邸,也省得到母亲跟前碍眼。”
真是儿大不由娘,宋夫人后悔没趁着年轻时多生几个,对着这么个独苗气到头顶冒烟。
等宋瑛走后,宋夫人怒气冲冲地让下人拿纸笔来。
宋瑛从小到大,只服宋维庚的管。
她就挽袖执笔,亲自写了一封信,令人快马加鞭地给宋维庚送过去。
也不知宋维庚是忙得脱不开身,还是吝惜笔墨。
他竟只让人捎了口信,还寥寥几个字:
【瑛儿喜欢便好】
宋夫人将捎信的人撵出去,大骂宋维庚甩手掌柜,竟连儿子的婚事也不放在心上。
如若宋维庚都不站在她这头,那便麻烦了。
因宋瑛自小要做什么事,若有理有据,宋维庚不会拦。
仅凭她一人,是拦不住的。
但她又看不上这个儿媳。
如宋府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娶个商户女做正妻?
日后还不叫人戳着后脊梁骨嘲笑?
宋夫人急得上火,觉都睡不着,在帐子里辗转反侧。
周嬷嬷是宋夫人的陪嫁嬷嬷,自宋夫人未出阁时便伺候着了,见她这样还真不落忍,便仗着年纪大些,看事情也通透,劝了劝,“公子向来是这个脾气,想要的必须拿到手,您越拦着不让,他可不是越来劲。”
宋夫人一掀被子,趿上鞋站起来,丫鬟忙将灯都点亮了。
宋夫人灌了口冷茶,好歹压住了腹中的躁火,“那怎么办?由着他去,娶个商户女进门,让我以后在娘家抬不起头,见不了人?这个臭小子,就是不想看我活得太滋润。”
周嬷嬷道:“容老奴说句客道话,她若真的进门,从此便是宋家妇,与柳家再也扯不上关系,众人如何看她,便先得看看宋家的态度。”
“正所谓夫贵妻荣,公子飞黄腾达,她便跟着受人尊敬,公子若落魄,任她什么出身,不也得受人奚落?”
“何况公子年少志远,日后必成大器,何人敢瞧不起他的妻子?”
周嬷嬷说的在理,但宋夫人不想承认,直着脖子犟道:“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又岂能撑得起宋府的门面?”
周嬷嬷笑了,“便是夫人,在嫁入宋家前,老夫人其实也并不看好夫人,不是吗?”
宋夫人呛了口水,窒了窒。
员外郎夫妇老来得子,近五十才生下她。
她在家中排行老幺,又是个女孩,自是千娇百宠的,怎么惯着也不为过。
所以,宋夫人与她的姐姐们不同。
她的那些个姐姐无论年纪大小,都端庄稳重,举止娴雅,称得上有大家妇的风度。
而她,身上带了三分未被规训过的野气,再加上父母宠溺,做什么事都合着自己心意来。
员外郎最初也是不看好她的婚事,想着赘个贤婿罢了,也省得女儿吃苦。
谁知宋维庚就喜欢宋夫人这类型的,执意将她娶进门。
当年宋维庚此举,也是在宋府中掀起一阵狂澜。
也正是他坚持,宋夫人才得以嫁进来。
前半生受父母恩惠,后半生得夫君宠爱。
宋夫人实是没受过什么苦的。
周嬷嬷道:“夫人如今住在娘家,吃喝用度都用着娘家的,可看过谁人敢吭过一声?不仅如此,还乌泱泱一堆人总想着巴结夫人,这些不都是因为宋大人官拜三品,受圣上重用的吗?”
宋夫人含怨瞪了她一眼,“你这个老婆子也胳膊肘往外拐?”
周嬷嬷看出夫人服软的信号,及时吹捧着,“夫人也是爱子心切,关心则乱了,其实只要那女孩人不坏,是个踏实良善的,等日后进门了,经您的手调教调教,只要将您的气度学去三分,还怕立不起来吗?”
这话说到了宋夫人的心坎里,“是这样,只是我得去看看,那到底是不是块可雕琢的璞玉。”
宋夫人,三品武将的妻子,亲下拜帖,纡尊降贵到了柳府。
柳同勋大喜过望,自觉避嫌退去了。
便是颜镜棠亲自接待的宋夫人。
在柳同勋还为官时,颜镜棠与许多官家太太打过交道。
但宋夫人,与她们都不太相同。
宋夫人优雅秀丽,举止端庄,身边围着许多婢女,这些与旁人没什么区别。
只她的眼里,竟还蕴藏微弱的光,独属于未嫁人时的天真色泽。
这证明她在夫家没受过磋磨,没吃过苦,与公婆关系和谐,与夫君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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