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铭泽给她递水, 她迅速灌了一口。滚烫的水没过喉咙, 辛辣而刺痛。
感官的痛觉连着她的心，绞在一起。很难受。
“慢点喝。”章俪看她。
林听雪与她对视两秒，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这回事。
她哪里会知道，周苍是在介意她在他们的利益当中，选择了孙铭泽。
谅谁都会生气的吧，胳膊肘往外拐。何况她还郑重其事地偏向孙，甚至因为这件事，和周苍发了脾气。
林听雪有些懊恼。
至于最后章俪打算如何回应孙铭泽，林听雪没有干涉。眼神对视的那瞬间，她知道章女士自有定夺。而且林听雪听得出，孙用了利益诱惑，章俪也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回程的车上。
车流明灭，在瞳孔倏忽闪烁。
林听雪试探地问了问章俪的意思，章俪问她：“你想让妈妈帮谁？”
林听雪看看妈妈，视线移向窗外：“我也不清楚。”
好像怎么处理都不太对。
失信于人，她做不到。
但是，如果因为她的多此一举，让吴慈音遇上难题，她也过意不去。
章俪知道女儿心软。
她总是如此。
好像别人眼里的她，要比自己内心真正的第一意愿还要重要。
林听雪的性子完全不像她，除了她偶尔认定的事情，林听雪大多数情况下，总会被这些那些所影响，瞻前顾后。
所以她看不清自己的心思。
或者说，她羞于承认自己的内心。
章俪只拉过她的手说：“这个人情妈妈帮你还了，但以后最好少和孙铭泽往来。”
林听雪疑惑：“为什么？”
章俪不屑地笑了下：“他提到的那个段誉文，不是什么好东西。别人不知道，我清楚得很。当年离婚还年轻，大家都在事业上升期，他算是我的死对头，明面上和我争项目，背地里追我，说要和我结婚。”
林听雪被妈妈的八卦所惊讶，眼睛亮亮地看她，好奇：“但是您最后选了我爸诶。”
“对，”章俪回忆当年，在车窗溢进来的风里漾着皱纹笑，“人的心很奇怪，总有偏袒。我更偏袒你爸爸。”
“那这和孙铭泽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段总后来被检察院查过，因为有人举报他搞女性/交易。男人就是这样，有了钱和权，总要试探一下法律的底线，来证明他自己有多厉害。再后来美名其曰，圈子里的人一起玩。听着都恶心。小雪，你没涉足过这些，这个世界对女人很不公平，女人只是活着就很不安全。”
章俪停顿一下，又回到重点，“小孙这人，不够实诚。问什么，他绕着弯儿只表达自己准备好的。你心思简单，容易被利用。比如今天。”
林听雪没有料到背后还有这样的潜规则，只是怔怔点头。
周苍也知道吗？
他和妈妈一样，是想警告她这些，还是单纯地觉得危及到他母亲的利益？
她神思混沌。
章俪见她听得认真，便接着说：“妈妈再问你一遍最初的问题，如果你不知道这些事，你想让我帮谁？小孙还是你……”
吴慈音的名字还没说出口。
林听雪很快回答：“周苍。”
章俪蔼然一笑，端凝自己的女儿：“看吧，人的心总是有偏袒的。”
林听雪侧过头，垂眸，轻轻摸一摸鼻尖。
章俪还在语重心长告诉她：“你偏袒的，就是你认为对的，好的，你喜欢的。”
“和人相处，不要羞于承认自己，大胆一点。”
“工作上也是一样，你遵循自己的内心，妈妈不需要你多辛苦，多为难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让你舒服的就好。你年轻，有试错的资本，大胆试错，才能更快地找到正确的路。”
林听雪依偎过去，说章女士好适合讲积极心理学。
章俪笑起，最后说：“我那些年摸爬滚打，全靠一个念头撑过来，算是一种心理暗示吧，我永远告诉自己——
凡事发生必有利于我。”
-
那晚，林听雪睡意寥寥。
她躺在床上，捻着周苍的那些照片，无数次地将手机拿起、放下。
没有他的消息。
七张照片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又盛满了沉沉的心思。
为什么，似乎人与人分别后留下的记忆才是最美好的。反而当人和人都具象化，真正接触时，连一点点小误会，就会被击破。
他会不会此刻发现，她并不像他这些年所期待的那样好？
他会很失望吗？
如果是误会了他，她更想面对面地道个歉。
她把这件事讲给江曼。
Snow：【人类的感情真的很脆弱】
诺贝尔江女士：【知道自己错了，你明天主动找人家呗】
Snow：【知道啦】
Snow：【希望他给我一个台阶】
过了会儿，江曼很快把聊天记录发给周苍。
江曼：【周Sir，给她一个台阶。】
江曼又补充：【她工作不太顺利，心情不好】
周苍先是简单回应，接着他定睛两秒，圈了半隐藏的一句话，想让江曼发给他下面的聊天。
江曼：【确定要看？】
周苍：【嗯。】
江曼也没有推脱。
半隐的一句，是江曼问林听雪：【终于承认自己喜欢人家了？这么在意】
林听雪的回复在两分钟后：
【不是喜欢】
周苍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长按图片，指间放在删除键。
转念，点了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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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走出单元楼。
霾灰色的天沉沉，凝成下雨的迹象。
门外没有熟悉的车，自然也没有人在等她。
明明和平时一样，她竟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空荡。
林听雪伫足几秒，转过街头买了些早餐，接到梁悦的电话，很快赶到公司。被生产商纠缠的半个上午，好不容易摆脱，林听雪懒懒坐回工位。
“知道郑经理为什么跳槽了吧？单位的问题比较大。”梁悦小声。接着又安抚林听雪，“你这个岗位，需要很强的钝感力。你放宽心，不然内耗的只有你自己。”
林听雪说想休息会儿，扫过身边的两个位置都空空如也，她奇怪地问：“这些人呢？”
梁悦反应两秒：“清明节，扫墓去了吧。”
林听雪瞬间从座位上弹起。
慌张地给林一鸣打过去电话。
对方的声音明显带着愠怒：“我就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
-
匆忙买了花束，直接赶往墓园。
林一鸣已经在那里等她。
见她脚步站稳。
林一鸣面色不佳，声音冷冷地嘲讽：“你还知道自己有个爸爸有个哥哥？”
林听雪不作声，只把花束静静放下。
奶奶今日不在，她不想和林一鸣有太多冲突。想关心他身体，和询问家里保姆的话，按回心里。
“章俪不让你来？”他问。
“爸…”
“是不是？？”
“怎么可能，我是因为工作忙昏了，而且前两天我们刚来过。”
林一鸣因为她的遗忘，还在气头上。
他因为胃病，脸颊愈发削瘦，此刻呈现一种病态的扭曲和突出：“这么多年扫墓，我都没有把你教育好，竟然还能忘记，还找这么多借口，你就没有一点点内疚感？啊？”
咄咄逼人的态度，林听雪无由在原地退了一步。
也许是昨日，章俪的话让她有了些底气。
她鼓起勇气，声音不大，足以让林一鸣听清楚：“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内疚的。”
乖顺不再，林一鸣被她的反抗所惹恼，颤着手指：
“你——！”
“你跟章俪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冷血，一样感情淡漠。连自己的亲人都能忘！”
林听雪眉头紧蹙着，深深叹口气：“好，是我不对，今天迟到了。”
察觉到她的一丝软弱，林一鸣不耐烦地摆手：“你别跟我说，你对着你哥说。”
“……”
“说啊！”
从前他厉声呵斥，林听雪小的时候总被这声音吓到。此刻也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瞬间支配她的理智。
她想要逃离。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才能和林一鸣处在一种平衡里。
她怯懦时被他宰割，她强硬，依旧要受他折磨。
也许是这两天精神压力过大，她没有一件事情完全解决好。
林听雪只觉得窒息感弥漫开来。
她用力甩开林一鸣的手，稳着声音，却声嘶力竭，四月凉风乍寒，她先红了眼眶：“我和哥哥都是您的孩子，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对我？”
林一鸣愤愤：“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