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初吻
“我们那天看的是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 上映有一段时间了，有一些影院已经没有排片。他好像也没有预料到，辗转了两个影院, 他明显有点尴尬，问我还要不要看。我说我们再找一找吧，应该能找到的。
“我那天的心情, 好像明天就是末日, 这场电影我必须陪他一起看, 不看完这一天就不算结束。我们坐公交、打车, 奔波了好多个商场，但我一点也不累，背负使命一样很有奔头。
“现在想想, 当时可能是, 不想看到他失望。
“那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在学校、家和书店以外的地方见面。还跑了很远。很奇妙，没有穿校服，也没有人认识我们。他帮我背着书包，粉色的。天还下着雪。手实在很冰的时候, 自己偷偷搓一搓，我也不敢说。后来周苍在路边买了一个烤地瓜, 烫手的那种, 特别香。
“我没有带很多钱, 当时又不能扫二维码, 我们也没有手机。周苍的钱放在上衣内里的夹层口袋, 真的蛮好笑的, 他掏出钱买东西, 我说你这动作还挺市侩的, 像个中年老男人, 一点也不酷。
我以为开这种玩笑他会生气，结果他笑着说我太会拆台了，很害羞地告诉我——因为他的裤子口袋有一侧破了一个小洞。然后我们就在冷风里哈哈大笑。那天气，牙都要冰掉了。”
林听雪那晚讲得滔滔不绝，江曼被感染，也抖着肩膀笑起：“很难想象大帅哥的衣服口袋是破的。”
“对啊哈哈。”
“但我当时觉得他好可爱。”林听雪说。
她甚至记得周苍难为情的样子，指尖捻一小块布料，无意识摸摸鼻尖。雪粒沾在他的头发、眉眼，被冷气侵袭后的湿凉面庞，少年的五官倒是愈发的浓墨重彩。
是哪种感觉呢？
——当你在展柜看到一件艺术品，以为遥不可及无法靠近，只能观看。接着那层玻璃忽然消失，你竟然伸手触摸到了它。
真正靠近后也许会发现并不是那么精致完美，却依旧会被吸引，因为一点缺陷，欲盖弥彰地告诉着自己：
他是真实的。
“现在想起来浪漫的要死吧？”江曼好奇地问。
林听雪笑了下，只是耸耸肩。
好像不能叫浪漫。
她思考一秒说：“应该归纳为一种由衷而纯粹的快乐。”
不包含任何杂质、透明鲜亮的，像第一次见他，他递过来的那瓶矿泉水，干净澄澈。
“我们当天没有过任何肢体接触。他很好，很有教养，也有分寸。没有任何歪心思，不会让我有一丁点的尴尬。他这一点蛮厉害的。”林听雪说。
“很加分。”江曼搭话。
“对。”林听雪点头。
“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他？”江曼问。
林听雪不知道怎么回答更精准。
抿了一口酒，思索再三，摇头。
她语气坦然：“不是，那时候太小了，不向往爱情。只是因为在追逐优秀和同频的人而开心，这种感觉。”
“更多的是一种爱慕之心吧。”
-
当人的记忆和画面、声音、情节联系起来，真的很难忘。
2012年李安的惊世之作上映。他凭借《少年PI》这个故事，最终拿到了奥斯卡金奖。
直到2023年依旧经典，依旧有不少人在分析影片背后的深意。少年PI的奇幻经历，那种唯美下的血腥，以及那些动物所意指的人。PI为了存活下来，与人厮杀，人吃人，神性和兽性的博弈——都足够震彻当年十几岁男孩女孩的心灵。
他们并肩同坐在那一年。
电影院里暖空调开着，密闭环境空气闷热浑浊，林听雪有些燥热，只好脱下自己的羽绒服。内搭是一条深褐色碎花古着裙，灯芯绒材质，和羽绒服内里摩擦起的静电噼啪作响。
周围很暗，周苍坐在她身边，偏头打趣：“你这衣服还自带火花秀，我都看到火星子了。不疼么？”
“有点哈哈，没办法室内太干燥了。”
观影静坐的时间太久，单薄的裙子她又觉得身上有些冷。羽绒服穿了褪，褪了穿，怎么都不舒服。
“我的外套薄一点，你要穿么？”
荧幕的光流转，周苍的眼神盯过来，明灭不清。
“啊？”
“不太好吧。”
“你这样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等看完电影也感冒了。”
林听雪看看他，又把视线移回他的棒球服。手垂在腿上，指甲边缘被她暗里磨蹭数次。她实在不好意思。
“你不想穿可以披在肩上。”
“新的，别嫌弃。”他说。
“啊不是。”
林听雪还在摆手，身边的人已经将外套脱下来。只留一件宽松的黑色帽衫。倒显得格外清俊。
周苍点头示意她接过。
大家都在安静观影，林听雪不好再讲话推辞，索性没有拒绝：“谢谢。”
整场电影，林听雪是被清新的皂香环绕着看完的。
他的外套袖子好长，和她哥林听也的一样，又宽又大。林听雪那时候怀疑，周苍会不会也把她当作妹妹一样照顾了。
电影的特效画面究极完美，但十六岁的林听雪还是没能看懂奥斯卡金奖导演要表达的内核，只剩迷迷糊糊的惊叹。
晚饭是林听雪喜欢的各种小吃，周苍请客。
吃饭时聊起电影，周苍问她看懂了吗。
林听雪诚实地摇摇头。
周苍便笑。
“我是不是很笨？”她问。
“不是，”周苍顿一下，“我也没太看懂。”
“哈哈哈。剧情我是懂的。”
“对，但我们阅历太浅。我只知道老虎是男主角的内心写照。”他说。
林听雪恍然。
周苍聊得认真：“其他的食人岛那些情节点不太确定，估计以后再刷，会有新的理解。”
提到以后。
林听雪想起他临近高考，便随口问：“你以后打算学什么专业呢？”
“什么赚钱学什么吧。”周苍要了一碗热干面，回答爽快。
林听雪塞一个鱼丸，点头：“那你估计要学计算机了。我哥也想学这个。”
“嗯，他和我说过。”
沉默的空隙，周苍忽然抬眸：“看过《无间道》吗？其实我很喜欢梁朝伟那个角色。”
林听雪先是点头再是诧异：“啊？你想当卧底？？”
“……”
神奇的脑回路。周苍抖着胸腔笑起。
“或许我是想当警察呢。”
“哦哦哦对。”林听雪拍拍脑门，接着端详了两秒对面的男生，目光肯定道，“你挺适合。”
“真的？”
“对啊。”
“你看起来比较正义，我朋友说，你长得比较保家卫国。”她说。
“哈哈哈。”
林听雪趁着话题：“可以上交国家的那种。”
“那我可要好好考虑一下。”周苍回。
“你没想好吗？”她问。
“没。”
林听雪以为，他会是那种对自己人生有清晰规划的男生。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年龄的人都会迷茫。心智再成熟，也无法拨开自己人生的迷雾。
她恍神两秒，刚想和他说还有很多时间好好考虑。
周苍已经头也不抬地问过来：“你呢？”
“什么？”
他似乎没有想好说辞，有点磕磕绊绊，眼神飘忽地问：“你想去哪里读大学，专业，之类的。”
“你问我一个高一新生，是不是有点太早了？”林听雪说。
“也是。”周苍轻笑一下。
“你还小。”
“嘿嘿，不过我已经了解了一些，我妈的朋友们，那些哥哥姐姐都会出国留学。有学商科，小语种什么的。我想学英语或者小语种。外国文学也行。”
“挺好。”周苍点头。
他甚至此刻已经在她的描述里，看到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人生轨迹。
周苍闷头将面吃完。
随便找了无聊的话题，将这段对话掩盖过去。
那是他第一次和女生看电影，并送女生回家。
他说：“天色太暗，不太放心。”
林家的别墅外灯火通明，地上消融一片雪水，湿漉漉的。
地温过高没积藏下雪花，周苍也留不住面前的人。
今天之后，再没有其他的理由单独见面。或许会在学校擦肩而过，或许又只可以远远望一眼。就连这些，概率都是微乎其微。
分别的时候，他长立于路灯之下，只垂眸对林听雪说了句：“考试加油。”
林听雪点点头，仰起眸子试探地问：“你过年会来我家找我哥玩吗？”
“可能要回老家过年。”
“喔。”林听雪呆呆望着他毫无波澜的表情。一时语塞。
过年不能来的话，年后寒假期间应该可以吧。
她站在铁门前，周苍已经手插兜，朝后缓缓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