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苍转头看他,只问:“你妹妹怎么样了?”
“那天哭得很凶,她很少哭,总是安安静静的。”林听也眉头怄起,叹口气,“我有时候真挺烦她妈妈的,那么强势,总想掌控一切。”
“那她对你怎么样?”
林听也想到章俪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她自己的儿子。
荒诞不经的亲切。
追根溯源是她那么强势一个人,竟然不可控地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她没能掌控天命。她便想掌控身边活生生的人。
“说来话长。”
“反正挺心疼我妹的。”
林听也没有讲的故事,当事人林听雪洋洋洒洒地挥霍出来。
周苍只是问了一句:【听你哥偶然说起家事,你最近心情还好吗。】
林听雪就把那次写信的机会当作情绪和心事的垃圾桶。
她没有修改作文。她说自己不想改了,很烦,瓶颈期,蝴蝶在她的笔下一点都不生动,钢铁焊接的一样生硬。庄子都要气得活过来。
那封信吐槽+抱怨,她自己写完手腕都发酸,看都没看,放在桌子上。第二天林听也已经主动拿走了。
林听雪没来得及收起。
反正谁也不认识谁,她摆烂地想。
笔友最大的好处,不知面貌,不予评价人品,单纯地交流。
结果,时隔几天,林听雪收到一封回信。
信的开头多了四个字:
见字如晤。
对方回应得简单、温柔:【没有打探隐私的意思,多有冒犯。没有人可以改变客观环境,但我们可以在不开心的时候把自己藏起来。就像三体人在乱纪元集体脱水,熬过难熬的日子。说到底,是自我建起一种安全屏障。可以是音乐、书、电影、运动、游戏,哪怕对着空气大喊两声也行。】
【人生的解脱感很难得。】
后面他还写了很多,大概是一些治愈坏情绪的建议。
林听雪没记住,只看到最后他似乎写得很犹豫,有涂改、停顿的痕迹:
【期待回信。】
期待?
这个词让林听雪不太舒服。
萍水之缘,不知你我,有什么期待的?她是很感谢他的开解。也仅仅如此。
那封信林听雪没回。
她怀疑这人是不是个带厚重眼镜的书呆子,只说了些私事,他不会就以为自己喜欢他吧?还想维持这种关系?不会哪天就要在信里告白,笔友不写信,开始写情书了。
但凡发现别人对自己有一点点好感,她就已经开始讨厌这个人了。
噫~
一种俗气的尴尬走向。
林听雪有点起鸡皮疙瘩的难受。
她也不想去问林听也,这位叫“周苍”的学长到底长什么样子。
直接断了往来信件。
徒留周苍纳闷了很久: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还是话太多,对方觉得自己好为人师,被讨厌了。
总不能去问林听也怎么回事。
就这样搁置了不知道一周,还是两周。在周苍心里系了结。
创意写作比赛结果出炉后,某个打完球的下午,秋阳昏昏,周苍不经意问起林听也:“你妹妹小说得奖没?”
林听也啧了一声:“托你的福,二等奖,她老开心了。成天给我得瑟。”
“那恭喜她。”周苍说。
“哦对差点忘了,她托我向你借书,说要看什么科幻小说,让你随便推荐一本就好。”
周苍眉眼亮起:“好啊。”
-
那是林听雪狂热读科幻的一个月。
她有点忘我,以至于江曼找她上厕所,林听雪都没空。
“你就不能陪我去一次?”江曼抱怨。
“那你帮我压住,我怕回来忘了看哪儿了。”
有时候看得开心,她想给江曼讲一讲。
“我跟你说我今天看的……”
江曼目光一斜看向讲台:“你别看着我说,看着书说。”
林听雪便笑起。
她看道格拉斯亚当斯,也看了阿西莫夫和刘慈欣,那段时间她不写信,她只是看完一本后还书的时候,在里面夹一张纸条,随便聊聊看完的感受。
偶尔周苍还会提前夹一张【阅读指南】,建议她去搜索、关联一些知识。
林听雪便觉得这学长还蛮可爱的。
最重要的是,有共同的兴趣,她不排斥。她也学着他开始写“见字如晤”。
实际上,一点没有想见他的念头。
十六岁的林听雪,多少有点抱有幻想,有点青春期少女对男生颜值的想象。她怕自己真的见了这个人会失望。
她有一次好奇地问她哥哥:“这位周学长,长得帅吗?”
林听也想了想,挑眉:“跟我差点。”
“……”
“那算了,我不喜欢你这种小白脸。”
林听也敲她脑袋:“怎么说话呢。”
“本来就是。”
-
2012年世界末日之前,林听雪在林听也邀请到家里的朋友聚会上,第一次见到与她书信往来的学长。
林听也的朋友很多,有父亲朋友的孩子,从小认识的公子哥,也有同班同学。
极致的青春男高荷尔蒙齐聚在家里的客厅。
林听雪还有些不好意思看过去。
大概是高三紧张,借此放松。他们买了一大堆零食,不能喝酒,只喝点饮料,五六个人围坐在客厅地毯聊天打游戏,笑声放松、恣意。
林听雪悄悄走出卧室,轻合上门,从二楼向下望。零散的背影里,她一眼看到上次在篮球场给她递水的那位。
——他穿一件黑色落肩卫衣,肩线落拓,正从灰色地毯上起身,大概是去找什么东西,走得散漫。偶尔可以瞥清他的侧脸,板正里带着不羁的少年意气。
她盯着看了两秒,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
手刚扶上玉石栏杆,林听也已经抬眸看过来。
他招招手喊她:“快下来。”
“给你介绍介绍。”
i人的地狱时刻——
林听雪踩着一节节楼梯,在一众哥哥们带笑的凝视目光里,脚步悬浮地走下去,快要忘了该迈哪只脚。隔开的玉石柱晃眼,她不太敢看。
有几位她很早就认识,林听也便介绍了一下另外不熟悉的两位。
“这个,我们篮球队的,老于。”
林听雪看一眼,点头问好。
她没敢去寻刚刚看到的那位去了哪里,林听也朝他的方向抬抬下巴:“那个你不是见过吗。”
也是那一刻,周苍手里捏着易拉罐瓶子,朝她走过来。
视野里,他宽肩展臂袖子半挽,林听雪很快把视线移回林听也身上,很小声地问:“他叫什么啊?”
周苍还未站定,她的问题听的清楚。
他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仿若与她十分熟悉。在林听雪愣怔呆滞里,周苍故意歪头瞧她:
“怎么,写了八百遍见字如晤,真见面到不认识了?”
“……”
!!!
林听雪大脑迅速反应一秒,惊诧抬眸。
脑海里闪过她毫无顾忌写得那些少女心事和苍白的读后感。
目光交汇,对方坦荡得朝她笑。
身边那么多人,只有他是能将她看穿的。
几乎是一瞬间的脸红,直冲到耳尖。
心跳像小鹿的脚步,咚咚咚咚。林听雪只觉得脸颊被盯得发烫,迅速避开眼神。
要大命了。
怎么是他啊。
怎么和帅哥在纸上发疯。
无数次伏在书桌前写信,纸的另一端,现在真正具象化起来。就像网恋奔现,一种不真实感。
林听雪十分羞赧地往林听也旁边挪,想让他挡住自己一点。
林听也完全不懂,还在介绍:“这就是给你改小说的那位啊,你的周学长,哈哈。”
林听雪常说的那句“学长好”,突然黏在嘴边,叫不出口。
周苍已经笑着打趣:“叫什么学长,叫哥。”
“……”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温和,目光向下与她对视,眼睛有深深的好看的褶。
林听雪迅速说:“我先回房间做作业,你们玩。”
“记得下来吃饭。”林听也在身后嘱咐。
“你一会儿叫我。”
一群人说说笑笑重新玩闹起来,林听也和周苍纳闷:
“我妹今天是不是有点社恐啊?”
“好像是。”
“平时不这样啊。”
……
午饭是外卖。林听也随便点了一些快餐,炸鸡咖喱饭、炒饭之类的。
林听雪下来时,随手拿过一份。打开后发现是她讨厌吃的青椒。
“我想换一份,不想吃这个。”
林听也把自己的推给她:“炸鸡吃不吃?”
“我想吃煲仔饭。”
林听也思索两秒,指了指周苍的方向:“那边那个,你去跟他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