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林听雪摇头。
江曼用余光观察林听雪的状态,下意识去口袋摸索。
摸到那袋糖果,掏出来,她摊开掌心:“喏,有几颗软糖。”
“哇——薄荷软糖,我喜欢。”林听雪双眸莹亮,从江曼手中接过。她实在惊喜,那张失色的小脸又明艳起来。
她没注意到,江曼在看她。
“曼曼,你学什么生物啊,学心理学吧。”林听雪塞了一颗,清冽的薄荷味瞬间蔓延开来,神清气爽,像愉悦因子。
“专门给我买的?”她好奇地问。
“不然呢。”
林听雪趁红灯,探着胳膊也给江曼塞一颗。
“曼曼,你真好。”
林听雪吮着熟悉的清爽味道,软糖甜蜜,教她想到熟悉的人。以前也有人这样哄她,很幼稚,但很有用。不过是一颗糖,却能转移人的注意力。
“知道我的好了吧。”江曼笑着回应。
思绪却飘到十几分钟前——
周苍打来电话,接着急匆匆接上她。见面时,他甚至还穿着警服。
到了小区门口,他没下车。
“你不进去吗?”江曼蹙眉问。
“不去了,她现在应该不想见到我。”
周苍说这话的时候,江曼察觉出他语气里的一丝失落。
“不一定,或许她想呢?”她反问。
“她今天一整天没回我消息,我想可能有什么其他原因,但我也猜不出来。也许她单纯心情不好。”周苍那双深邃锋利的眼睛,柔和下来,语气里有隐忍,“你知道,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不算是她亲近的人。这种糟糕情况,她大概率不想让我知道。”
江曼明白他的意思,林听雪是有些傲气的。
“那我先进去了。”江曼说。
“等等。”周苍叫住她。
他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蓝色包装的软糖,摊开。
江曼面露不解,只见周苍开口似是有些难为情:
“把这个带上吧,她以前不开心的时候喜欢吃,或许,万一……有用呢?”
他也不确定。
这么些年,她还会喜欢吃他买的薄荷糖吗。
“好。”江曼点头,接过,抬眸又确定一遍:“真不去?”
“不了。有机会我会和奶奶解释。”
“好的周Sir,走了。”江曼握紧那几颗糖,朝他挥手。
当下。
林听雪明显被几颗软糖治愈一些,她的人和生活,都需要些甜头。而恰好有人懂她需要什么,也能为她提供。江曼为她开心。
她想起自己当时已经走远,思考良久她回头又问:“那我要告诉她吗?”
周苍远远站着,挺拔高昂。
然而他说:“不用。”
离开小区的时候。江曼专门留意一番,她看到周苍的车还停在小区附近。他应该坐在车上。
江曼朝着那个方向,远远鸣笛两声。
很快,对方鸣笛与她回应。
而那时,林听雪倚着副驾驶的靠背在出神。
……
林听雪一定要回阁楼拿考研上课的资料,说晚上还有一对一的课。江曼只好送她先回去。
楼道昏暗,落音空旷。四楼到阁楼那段没有声控灯,林听雪摸索手机想打开手电筒。
“啪嗒。”
她经过的地方,腿边亮起暖白色的小夜灯。圆形,不大,光在墙面晕开,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林听雪脚下顿一秒。
“怎么了?”江曼在身后问。
“好像是楼下帮我安了小夜灯,”她笑,“人还挺好。”
距离门口不远,每次晚上回家,掏钥匙插锁孔她都要开手电筒。而此刻,她刚迈出一步,靠近防盗门。
——又有相同的感应灯亮起。照亮门前。
林听雪寻光注视的眼睛被映亮。
人真的很容易被满足。
她在冰冷斑驳的水泥墙壁间,在钥匙叮当碰撞作响里,轻轻笑了下。
“这么落后,不考虑换个指纹锁?”江曼问。
林听雪啧一声:“有点回家的仪式感好不好。”
收拾到一半,林听雪停下手中动作,坐在沙发上提议:“曼曼,我觉得没必要去你家里住,不过是吵个架而已。”
“不行。”江曼立马拒绝,“我怕你一个人想不开。”
林听雪失笑:“不至于。”
江曼一口咬定:“那也不行。”
林听雪觉得她今天有点固执,便问:“为什么?”
江曼回答很快:“有人托我照顾好你。”
“谁啊?”
“就……”江曼险些脱口而出,立马咽了回去,“你奶奶啊,奶奶不放心你。”
江曼闪烁其词。林听雪也没追问。
江曼讲话卡顿的那一秒,她甚至以为是那个人的委托。
又觉得这个念头太过荒唐。
明明,明明她连人家的消息都没有回。
她不是不想回。是没有心情。总会闪过他和孟清姝手搭手的亲密背影。
林听雪一直觉得自己足够理智,没想到还是会变成情绪动物。
被情绪支配到,她会因为他无数次的主动,变得任性。不去考虑不回消息不礼貌,她就是不想回。
就是想让他知道。
——她在生气。
但林听雪又有些庆幸,还好,来接她的人不是周苍。
否则,今日的狼狈颓唐叫他看到,她只会更崩溃。
-
整整一周,林听雪都和江曼腻在一起。
江曼把她随手装起的□□藏了又藏。她才懂江曼说的“怕你想不开”不是怕她物理伤害自己,吃怕她再吃那些药。
事实上,这些年林听雪的焦虑症一直在减轻,已经不需要依靠药物。
那天是突发情况,强烈刺激后生理和心理的不适,加剧她当时的身体反应。
江曼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林听雪握着温热的水杯贴到脸颊,平静道:“说实话,有点伤心。我仅存的那点想要弥补他们、讨好他们的心理也烟消云散。到现在还不清楚,修个洗衣机怎么也会引火到我身上呢。”
“情绪不稳定的人,你打个喷嚏他都能着火。”江曼解释。
“是这样。”
“我至今没见过几个情绪稳定的中年男人,有时候会怀疑男人这个物种是不是没有进化完全,怎么连自己的脾气都控制不了啊?”江曼吐槽。
“这说明,男人更自我。”林听雪搭腔。
“呸,侮辱自我这个词。他们是自私,大部分只会窝里横。”
林听雪耸肩:“没办法,我们读书也提高不了社会男性质量。只有,避免结婚,避免这类男人延续后代。”
不要将这样的原生家庭复制粘贴,是对社会最好的贡献。
“所以你呢,家里打算怎么办?”
酒杯的冰块消融到香槟里,了无踪影。
林听雪说出自己考虑很久的话:“慢慢放下吧,他们恨我,我怎么解释和讨好都没用。我也不是他的舔狗,以前打我,把我锁在卫生间,现在骂我花我的钱,我还回那个家。只是暂时无法割弃,毕竟还有奶奶,过些天清明扫墓,我还要回去。”
“嗯,”江曼安抚她,“你别抱期待,就不会失望和落差。”
林听雪应声。
她的重心好像错了。
她有点乌托邦幻想,还有些道德绑架。她以为自己放弃一线城市的机会回到这里,付出太多就应该获得回报,林一鸣应该感恩戴德的。
可现实是,谁会在意呢。
后来,江曼变着花样分散她的注意力,带她散心、手作、唱歌,带她去酒吧看裸/男扭腰跳舞,荤的素的全来一遍。
江曼大声宣扬:他人即地狱!
——我们生来便能够自由掌控自己的生命,这在哲学上叫“主体性”。既然“我”是主体,那我们就要主导、保护自己的快乐。
林听雪说有道理。
其次她觉得面前光影炫丽的夜嗨蹦迪现场,实在是——乱花迷人眼。
萨特来了,都做不到在DJ舞池里思考哲学吧。
荒诞而有趣。
林听雪几乎忘却手机里还有一个在等待她的男人。
以至于,周苍战战兢兢给她发来消息:【今天也很忙吗?】
林听雪眼神忽闪,被江曼影响,或者是周遭氛围作怪,她干脆放飞自我。
搜了一张惹人想入非非的图片——床榻里十指相扣的表情包“在忙”。
点击发送。
周苍简直瞳孔地震:【不是本人?】
接着问:【和哪个野男人在一起?】
Snow:【照片】
周苍无奈,没点进去,小图都能看清是三五个光着上身的肌肉男在倒酒。
油腻。周苍腹诽。
接着沉默片刻。
耳边鼓点躁动,身体细胞跟着跃动起来。林听雪窝在暗色卡座里,浓睫与细白辉映,她握着手机抿唇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