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的声音轻轻渺渺,令人心痒——
“老公。”
周苍在办公室里握着手机,一时间愣在原地。
结婚以后,她从来都连名带姓的叫他,他如何费劲心思诱哄,林听雪还是唤不出来。她说觉得很别扭。周苍也就依她,不过是个称呼。
而他此刻被两个字搅乱心神,原本拿着签字笔在白板上梳理线索,当下迟迟不落笔。刚梳理的出来的问题也乱作一团。
同事挤他一下:“周队,白板上有糖啊笑这么甜?”
周苍转身敲他,唇角还没放下:“你懂个屁,我已婚。”
可比糖甜多了。
-
和江曼在温软被窝里聊天,林听雪不知不觉聊起这周末是周苍的生日。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自言自语:“他好像总是忘记自己。”
去年的生日是两个人过的,迟了一天。今年林听雪决定无论如何要认真对待。
江曼侧躺过来,用手垫着脸颊:“你打算买什么礼物?”
“还没想好,但感觉礼物不是那么重要。”林听雪顿一顿,房间没有开灯,她和江曼在黑暗中对视,安静地畅所欲言,“曼曼,你有没有发现每个人都是有多面性的,很多人在家人面前,外人面前,喜欢的人面前,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江曼说:“你点我呢?”
林听雪哈哈笑起:“你是最典型的。”
江曼只会对她和江母撒娇,对外人永远自信永远高高在上。
“每个人都是这样啊,人有千面心有千变嘛。”江曼说。
林听雪上下点头蹭着软枕,悠悠开口:“可是你能想到吗,周苍和家人的关系,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3】关于周苍
周六,吴慈音主动联系林听雪说一起逛街。她这些日子常陪吴女士,也经常回奶奶家。那晚和吴慈音采购了不少新鲜蔬菜,她说自己的清蒸鱼最拿手,要做给林听雪尝尝。
林听雪便在旁边打下手,一边陪她聊天。
吴慈音负责将鱼身洗干净,由林听雪来切腌制的葱段和姜片。她想到什么,便说:“妈,明天好像要飘雪,让爸下班别去订餐厅了,我们就在家吃。”
“好。”吴慈音应着,反应过来:“明天要下雪?我让周苍明天去接客户呢。”
林听雪观察她的神情,又别过头,目光盯着案板,缓缓说:“没事,他说会早点赶回来。不过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发现他有点感冒,不太舒服。”
吴慈音拿出蒸盘,动作一顿:“不舒服?让他吃些药,别严重了。”
林听雪点头:“和他说了。但他最近特别忙,好几天没好好休息。前天加班都没有回家,不知道是不是通宵工作了。”
“啊?”吴慈音有些惊讶,“这家伙也没说,我问他有没有时间去,他就说可以。这加完班再开车,也太危险了。”
林听雪迈得近了些:“我也是有点担心。”
吴慈音叹口气:“是我答应人家的。”
林听雪马上安慰:“应该没事的,他心里有数。”
“不过,妈,他一直这样吗?”
什么都不解释,只是一味地承受。
林听雪以前以为,周苍像江曼一样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但后来发现她的自以为,不太正确。
周苍和吴慈音、周父的关系,像是荣辱与共的合作伙伴,平日里并不亲昵,甚至有些冷淡。只是在一些家庭的大事上,才会比较齐心地去商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关系。
吴慈音听完问题,面上带些苦笑:“嗯,周苍这孩子一直都这样。话不多,也不爱解释。你只需要说,他能办到的就直接去做,也不多说什么。所以他当时能追到你,我还觉得神奇呢。他看起来不怎么主动。”
啊?
林听雪对这些评价实在有些诧异。
仿佛她们聊的不是同一个人。
他乐观豁达,有那么多大道理,总在温暖她。而在吴慈音这里,周苍只是一个冷淡的行动派儿子。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吴慈音把鱼放进蒸锅,缓缓和林听雪并肩,倚着台面,语气略有遗憾:
“其实也是我和他爸对他的亏欠吧。他小时候,我们就很少管他。初中的时候,我舞团巡演实在太忙,他爸的工作你也知道,我们没空管他,就把他送到了寄宿制私立学校念书。”
“也没问过他的意愿,直接送过去的。他很省心,初一初二都没有老师给我打过电话。初三的时候,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一定要参加家长会。两年了一次都没来过。我说我作为家长根本不知道。”
接着吴慈音目光转向林听雪:“后来班主任和我说,他找到周苍谈话,他说这次中考前的家长会很重要。你知道周苍说什么?”
“他对老师说,他知道家长会重要,是他自己不太重要。”
林听雪忽地眼眶发酸,手捏着大理石台沿,嗓间很堵。
心里有什么在向下沉。
十几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大约,是真的意识到自己不重要。
吴慈音的声音似乎也有些哽咽:“后来也是我亏欠他,他要考研,我说家里需要他,需要他贷款,要他早点上班稳定下来。他也这么做了。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怨我的。”
“他从来没有怨过您。”林听雪当下打断。
因为他大多时候都在怨自己。
吴慈音握起林听雪的手:“但愿吧。”
“对了小雪,明天他的生日我和你爸需要做什么来着,提前演习一遍吧。”
林听雪把周苍的这些事讲给了奶奶听。
林奶奶唉了一声:“小周这孩子,怎么跟你爷爷一样,责任心太强,活得累。”
“年轻人啊,很多的快乐其实来自偷懒和自私。”
林听雪立刻点头:“比如上班摸鱼。”
林奶奶不懂什么是摸鱼,她迷惑不解:“小宝,你们大学里还有条小河呢?”
林听雪便哈哈笑。
奶奶最后说:“他现在多了你一个亲人,很多时候你要比爸妈更能影响他。”
林听雪听懂了。
奶奶说,他们现在是亲人。
-
客户的飞机延误,周苍没能很快赶回来。
七点多到达昌市,回到家快要八点。他实在疲惫,开一天车,回来时手里抱一束花,小臂竟还有些酸。
解锁开门,家里一片漆黑。
他懒懒躺回沙发上,摸出手机给林听雪打电话:“我回来啦。”
“你怎么不在家?”
“啊?你在爸妈那里。”
“你打个车回来怎么样?”
“可是我只想跟你两个人单独呆一会儿。”
最后磨得没脾气,周苍起身决定去把她接回来。
他抬头望望天空。沉沉的夜雾朦胧不清,空气变成下雪前的湿冷。
看来今年的雪大概会早一些。周苍想。
他和林听雪约定每年的初雪一定要一起看。回来的路上他甚至有些担心,昌市会不会已经提前下了雪,怕自己失约。
没想到,初雪有在等他。
她也一样。
-
开门后第二次面对家里的黑暗,周苍站在门口实在有些无措。
他走进来摸着黑想要开灯。
然而,他手里抱的花束还没得来及放下。
家里先响起了音乐——
是那首8bite《happy birthday.》。
以前林听雪特意给他听过,因为俏皮又欢快。她说好听,他记得。
那一刻,周苍就那样静静立在原地。
眼神一次次被闪烁的灯光点亮。
那点星光来自闪烁的气球和彩灯。他眼前忽明忽暗,放眼去看,家里被布置得很隆重,看得出用心。
“Suprise——”
林听雪先迎上来,她的奶油白针织裙袖口和领口一圈松软的纯白绒毛,将她点缀的温温软软。像刚涂好奶油的蛋糕胚。
林听雪把他手里的花放到一边,踮脚要给他带生日帽,示意周苍低一点。
周苍回神,乖乖俯身,抬手将她拥在怀里。
林听雪笑着在他耳边说:“欢迎回家,生日快乐。”
灯光很暗,她没有看清他的眸间闪动,只觉周苍抱得好紧。
她抚一抚他的背:“爸妈都在等你呢。”
“快来,先许愿,吹蜡烛。”
林听雪半推半挽着他走过去,吴慈音帮他拉开椅子,周父帮忙点蜡烛。
周苍被这待遇惹笑,抬眼和父母对视,他们注视着他,眼神欣慰而明亮。周苍很快垂眸,只盯着跃动燃烧的赤金色烛焰。
一点点被灼烧变软,溢出融化的蜡液。
他只是轻轻闭眼,很快睁眼吹灭蜡烛。
林听雪便指着桌面上的物品开始解释:“爸的礼物是这一桌子菜,妈的礼物是这份。我的礼物,你可能还要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