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尔岚目瞪口呆。杨戭继续说道:“开始,我还一度怀疑你是否别有用心,后来发现,你是有其他目的,对苏家的事情,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王爷让我每日递交行踪,难道是为了查探我的意图和动向?”
杨戭挑眉:“不然呢?难道你以为本王只是在故意气你?”
纪尔岚一噎,翻个白眼看他,问道:“王爷是否猜测一切都是宋太后所为?”
杨戭并没有回答,而是说道:“我母妃失踪后,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宋昭以我母妃手帕交的名义,时常接近我父皇,兴许,父皇觉得此生唯一他能得到的,有关母妃的事物,就是宋昭了。所以在承位之后,便迎了宋昭入宫,宋昭时常在父皇面前提起我母妃,因此极得父皇疼惜,不久就生下皇子。”
“然而,你母妃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没错,我母妃回来之后,苏家已经败落,她通过当年熟悉的宫人给我父皇传了口信。父皇得知母妃还活着,立刻召她入宫,欲册封为皇后。然而她已经是罪臣之女,遭到许多人的反对,此事便暂时搁置了。之后,我母妃也很快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了我。”
纪尔岚在心中算了算时间,说道:“皇上继位已近九年,如今二十五岁,比你大六岁,难道你母妃竟然比宋太后晚进宫六年?这么说,她竟足足失踪了六年。难道你没有问过她这些年去了哪里吗?”
杨戭的目光仿佛在隔窗外的夜色中滞住,他摇摇头,说:“不知。母妃仙逝时,我还年幼,哪里懂得去问这样的问题,何况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皇兄对我,也如亲生手足般,直到宋昭被立为皇后,我从她的态度中,渐渐察觉了他们之间是不同寻常的。”
‘他们’是包括先皇,宋太后,还有当今皇上么?纪尔岚似乎有种感觉,渡王从小到大,似乎都活在一个精心布置的骗局中。
杨戭缓缓说道:“当我意识到身边的人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化,母亲的死因也有待推敲时,父皇已经重病不起,口不能言了。那一年,我刚好十岁。”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皇宫那样的地方没了生母庇护,又即将失去最疼爱他的父亲,身边亲近之人被一个个换掉,死去。纪尔岚不用想也知道,他这样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心性,便应该是在那时,从忧虑惊惧中一点点磨出来的。
“父皇仙去,皇兄身为嫡长子,顺理成章的继位,然而,他们母子对我的戒备却愈加浓烈,甚至在刻意维持的友善面庞上,都能让我察觉到他们的敌意。”
“然而,在外界,人人口中都在传颂,宋太后待你犹如亲子,皇上待你亲厚异常。”纪尔岚几乎感同身受,在一个曾经自以为温暖安逸的环境中,一点点抽丝剥茧,最终发觉一切都是假象,那种恐惧,那种无措,恨不得极速在黑暗中泯灭自己,让噩梦赶快醒来。
“我在宫中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等我有能力触及那些晦暗之时,真相却离我越来越远,所有的疑点都在时间中消逝,越发难以摸清。”他十六岁奔赴潮州平乱,兴许很多人希望他就此殒命,然而,他不仅安然归来,还拥有了自己的势力。
“所以,王爷的目的,不仅仅是想要查清苏家旧案和你母妃的死因,还想要自由掌控自己今后的人生。”
杨戭的面目渐渐缓和下来,看着纪尔岚说道:“首先,要从推拒这门亲事开始。”
纪尔岚猜测道:“是燕凌倾么?”
“或许是宋瑶仙。”
宋瑶仙?纪尔岚诧异道:“是宋玉衡的妹妹,宋家的嫡次女?”
“不过,这两人我哪个也不看好。所以,交给你了。”
纪尔岚嘴角一抽:“难道你自己没什么主意么?”
“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时刻盯着,自然没有你行事方便。而且,我此时的确没什么主意。”
纪尔岚没想到自己居然揽了这么一桩事,顿时有些头痛,她想了想,说:“宋瑶仙如果成了你的王妃,宋太后和皇上便能够进一步的控制于你。而燕家想让燕凌倾做你的王妃,想必是想打破世家和两王之间的制衡。”
“既然你都已经分析的如此透彻,便也应该清楚,此事事关重大,越早解决越好。”
纪尔岚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说道:“本姑娘心情不甚畅快,要翻墙离开。”
月息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个多时辰,腿都酸麻了又不敢离开,她还没有见到王爷复命呢!听见纪尔岚开门出来,说了这一句,不由好笑,心情好要翻墙,心情不好还要翻墙,总之,纪姑娘就是不走寻常路的。
杨戭见月息看着纪尔岚笑兹兹的,突然说道:“不如,以后就让月息跟着你,有什么事情,也方便些。”
纪尔岚还没答话,月息已经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惊喜道:“多谢王爷,月息愿意跟着姑娘。”
杨戭面色一黑,纪尔岚心中暗笑,拽着月息挤了挤眼睛,两人一起翻墙跑了。
雷泽凑上前来,小心翼翼的说道:“王爷,纪姑娘喝过茶的杯子还要不要?”
杨戭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转头便走。
雷泽一时莫名,看了看手里的杯子,不知如何是好。便听杨戭隔着书房的门说道:“留着。”
“额……是,王爷。”雷泽嘴里应着,忍不住端详了手里的茶盏一会,指着它,啧啧道:“哎呀,你有福了,你可是第一次被别人用过,还能留在王府的茶盏那!”
隔门听见雷泽嘀咕的杨戭,青筋狠狠的跳了跳。
纪尔岚走了一遭渡王府之后,便在脑中思来想去,前世的这个时候,京中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加以利用的。然而,两三日过去,她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秦城秋闱的消息却在这个时候传进了京城。
秦氏笑的见眉不见眼,拿着秦城的信来空山小筑找纪尔岚。“尔岚,你舅舅他考中了,他考中了!”
纪尔岚眼睛一亮:“真的?”
秦氏将信抱在怀里,如同抱着十世单传的婴儿般,喜不自胜:“太好了,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往后,你舅舅就是举人了!”
“阿娘!你说的没错,这是天大的好事。”纪尔岚心中十分开怀,舅舅能中举人,无论对是秦城自己还是秦氏母子,日后都十分有好处。虽然她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她们的血亲,但,这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们依旧是自己最亲近,最值得珍惜的人。
“等来年春闱,你舅舅上京来,咱们就又能团聚了。”
纪尔岚笑道:“何须等明年春闱,不如让舅舅现在就上京来,在咱们府上住下,一来,咱们在各处能帮衬舅舅些,让他专心读书。二来,京城学子如云,舅舅多多接触定能受益良多。”
“这……”秦氏有些迟疑:“你父亲他能答应吗?”
纪尔岚保证到:“放心吧,父亲会答应的。”就算纪成霖不答应,她也有办法让他答应。
第79章
秋闱放榜之时,正值桂花飘香。各地巡抚都要主持‘鹿鸣宴’恭贺中举的学子,席上不仅会邀请榜上有名的举子们,还会邀请同僚以及地方乡绅,除了提前与各位栋梁之才搞好关系,显示自己礼贤下之士之外,也有收拢人心的意思。
因此筵宴大多置办的十分隆重热闹。
桂榜之下,秦城再一次站在这里,欣喜不已的看着榜单第三的位置,正是自己的名字。身旁有与他同年的朋友笑道:“固之,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鹿鸣宴上,你我定要多饮几杯!”
秦城心中百感交集,叹息道:“我比你年长六载,如今才得偿所愿,心中着实五味陈杂。先前还险些放弃了此次秋闱。”
身旁的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回话,却见一位身着锦衣华服,衣饰甚为华美精致的公子带着两名小厮从远处走了过来。那少年目光不动,直视着前方,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想要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神气得意。原本不错的相貌,硬生生显得有点目中无人。
秦城脸色有点窘迫,等那少年走到近前,笑着说道:“阮家外甥不负众望,登榜第二,恭喜恭喜。”
这少年正是纪天姀的未婚夫婿阮宁。
阮宁虽极力掩饰着,可目光中还是透露出几分轻视来。他如今还是个少年人,秦城却已三十出头,即便如今当真中了举人,排名却还在阮宁的后面。这样的情形怎么都有些尴尬。而且,先前阮家正是因为秦城三十几岁还一无所成,这才退了纪尔岚的亲事,换成了纪天姀。
他先是看了一眼榜单,然后才转向秦城,招呼道:“秦家舅舅。”
阳城虽不算小,可他们同年的这些学子们,低头不见抬头见,对各家的事情多少有些了解。受邀来参加鹿鸣宴的众人陆续抵达,见他们站在一处都频频望过来。
阮宁不禁皱了皱眉,露出反感之色,就要告辞,偏偏一人出声跟秦城打招呼:“秦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