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宫中,太后盯着手中一块玉璧,喃喃道:“说到底,皇子的这些纷争,每次带来的都是灾难。”
她捧起手中的玉璧,眼泪一滚砸在上面,当年若不是先皇将这东西给了廉王,也不会遭到那个孽障的记恨!真是个不吉利的东西。
她将手中的玉璧高高扬起,想要砸碎,迟疑了一下又收了回来。她舍不得,这是廉王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了,其他的东西都被那个孽障给毁了!
廉王从小做事就规规矩矩,说句谎话都会脸红,只会将好东西分给兄弟的孩子,就被他们这样杀了。
她在宫中熬了半辈子,如履薄冰勾心斗角生下的几个孩子,到头来都是为那孽畜手里的刀准备的!
如果成为帝王的不是北山啸则,而是廉王,现今朝堂也不会乱成这样!
现在北山啸则,还有他那个装病的儿子,就要将手伸到廉王的儿子身上了!
天渐渐黑下来,北山啸则亲自带汤药候在寿坤宫外,像民间子女那般殷勤伺候着太后,但太后却不为所动,连殿门都不让他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隔着肚皮的养子。
而事实上,太后跟养子肃王都比他这个亲生儿子亲近。
就因为他杀了自己的弟弟!
朝堂更迭,皇权之争,哪一次不是腥风血雨,用旁人的骨肉铺就?哪一代帝王上位没杀过手足至亲?这是皇室!早该见怪不怪!可太后这么多年耿耿于怀,与他日渐生分。还有那些朝臣,也都对廉王念念不忘!
真是该死!
该死!
怒气在北山啸则头顶不断盘旋,可他不得不忍气吞声在这里继续站着。
因为这些日子他已经被逼上绝路,公孙和南宫逼着他给廉王翻案!翻案也就罢了,反正廉王已经死了。谁知他迫不得已给廉王翻案之后,外面却又在说他忤逆不孝,当年杀弟,谋夺了弟弟廉王的皇位。
他这个君上,竟然在一夕之间变得名不正言不顺。他想置之不理,朝臣却敢罢朝逼他平息此事。太后与世族联手,朝臣们的风向渐渐变了,变得不受他的控制。
所以他不得不来找太后缓和关系,缓和这天下间最不可能缓和的母子关系!否则,他就是杀了手足兄弟之后还要害死自己的母亲。
“君上,天色晚了,太后娘娘病体微弱,怕是熬不得精神,您还是先回去,明日再来请安吧……”杨承志千方百计找理由给北山啸则台阶下,听在北山啸则耳朵里却还是生硬的刺耳。
沉默半晌,北山啸则才强压下抽搐的面颊道:“将这汤药给母后送进去,朕就先回去了。”
殿门前的宫人连忙屈身接过,不敢多言。
回到勤政殿,北山啸则脸色才狠狠的沉下来:“老大还在路上?”
杨承志道:“大殿下不日便能抵挡京城。”
“哼,朕许了他钦差之职,他却在怀安城大张旗鼓的选起美婢来了。”
“君上息怒,大殿下身为钦差镇守怀安城,怀安城这才相安无事。”
“哼,既然无事了,为何不早些回来为朕分忧,他倒过起清闲日子了!”
杨承志不敢再说什么,心中却想,从前大皇子诸事不管,也没见您说什么,如今帮了忙,却又嫌帮的少了。
北山啸则烦躁的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只觉得怒火中烧,只要太后一日不松口,这些朝臣就会想蚂蚁啃食大象一般烦不胜烦,早晚要将他啃个七零八落!
“缪贞最近在做什么?”
听君上问起三公主,杨承志连忙答道:“公主殿下一向聪慧孝顺,近日在各府夫人间游走,怕是想为君上分忧呢。”
北山啸则正要说话,就传来三公主觐见的回禀。“这么晚了,她进宫是有什么事?”
杨承志道:“老奴这就请公主进来。”
缪贞公主进了勤政殿,面色有些一样,好似强压着心事。“儿臣给父君请安。”
“嗯……”北山啸则见她面色不对,便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了杨承志在身侧,问道:“可有什么事?”
缪贞面上有些慌张和害怕,北山啸则见此就知道又有坏消息,他这个女儿,做事一向伶俐,少有这般吞吞吐吐的时候。“到底什么事?”
“父君……”缪贞公主犹豫一下,道:“他们都在背后议论,说廉王尚有子嗣在人间……”
北山啸则蹭的站起身,目光凝聚在缪贞公主的脸上,眼神中仿佛凝聚了无数阴云,“这不可能!当年与廉王有关的人事,亲近之人,朕都一一查办……”
他说道此处戛然而止,话全都梗在喉咙中。这是第一次,他在旁人面前承认自己是故意杀了廉王,还企图斩草除根。
缪贞公主和杨承志都低低的垂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北山啸则的目光扔狠狠的盯着他们,如果可以,他真想收回这话,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索性,他露出真实的嘴脸:“廉王真有子嗣?”
缪贞公主道:“兴许只是众人胡乱猜测。”
“胡乱猜测?呵……”北山啸则嘲讽的笑了笑:“这世上本就没什么是‘胡乱’猜测的!”
不然,太后,肃王,还有公孙南宫这些逆臣!为何苦苦相逼,为廉王翻案之后还不肯罢休,要将他逼到如今的地步!一定是这样,是廉王还有后人在世!他们要谋反,要将自己赶下皇位!
北山啸则目眦欲裂!“到底是谁!是谁合谋瞒下了廉王的后人!”
第525章
北山啸则总算明白过来,这些年太后蛰伏在后宫诸事不管,一直隐忍,并不只是寻找机会替廉王翻案,她是在等,是在等廉王的后人长大,长成气候!
时至今日,所有人都知道他冤杀了廉王。还有与廉王有交情受牵连的那些人,他们的亲朋好友都恨他,连同太后,他们合谋要将他赶下皇位!
他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如此逼迫自己,只要自己还是君王,还站在这个位置一天,这些人都别想好过!既然他们都将自己看做嗜血的野兽,那他就杀!
缪贞公主见北山啸则如此神色也有些心惊,北山啸则却抬手阻拦了她要说的话,道:“你回去吧。”
缪贞公主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沉默的退了下去。
大殿变得异常安静,北山啸则坐回御案之后,沉默了许久。“现在天下人都知道了,是朕故意要杀廉王。”
当年廉王一派闲散王爷的做派,他却一直怀疑对方意图不轨,千方百计处置了这个弟弟,大理寺等各处都提出了疑义,都被他一手压下来。
可多年过去,这件事重新翻上台面他却怎么也压不住了。
都怪那个杨戭!若不是他帮南宫一族恢复元气,又联合了公孙跟穆家帮助太后,自己何至于此!最可恨的是,出了这样的大事,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头为他说话,连平日忠于他的那些朝臣也都紧紧闭上了嘴巴,生怕成为太后党的靶子!
“当初所有人都来劝朕,说廉王已经死了,他的子嗣也都一并斩草除根,即便翻案又能如何?这天下已经是朕的天下,廉王当年再聪慧再怎么也都已经烟消云散,朕是大靖的国君,一个死去多年烂成骨头的人,难道还能跳起来不成。”北山啸则冷冷道:“现在又如何?嗯?杨承志!你说,现在有如何?哼,朕是不是应该将当初说了这话的人都叫过来拔了舌头?!”
杨承志跪在地上,头垂的低低的,一声也不出。
“去,将他们都给朕叫来。”既然都不帮他,他就让所有人为他陪葬。
杨承志一听这话,心中一转,就知道君上要做什么。收拾不了的人暂且不管,先把能收拾的收拾了,杀鸡儆猴。若还不行,君上就真的要大开杀戒了。
这一夜,整个北冥宫都通亮,京城所有人家都灯火通明。
不少轿子都聚在宫门口等着进去,有朝臣的,也有皇亲国戚的。
安郡王不断掀开帘子往前看,脖子伸的老长,最后干脆下了轿子,凑到定王的车马跟前。“皇叔,这到底是要做什么那?”
定王看了一眼唯唯诺诺的安郡王,不由一阵烦躁。
当初君上登基之后,从太祖爷的血脉中提拔了个胆小如鼠的封为安郡王,就是要给宗室皇亲提个醒,想要在本朝安安稳稳的活下来,就要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正赶上廉王谋反案,一番腥风血雨,让这样的做法更显成效,这些年皇室宗亲没有一个权柄在握的,连任职都很少,但凡有什么事,也不过就是随大流上个折子胡诌两句。
安郡王见定王不回答,又揪着满脸的肥肉追问道:“皇叔……您看,君上是不是要兴师问罪?”
定王闻言脸色更差了。
先前太后党都嗷嗷喊着要给廉王翻案,大势所趋,他们也都跟着和稀泥,都劝君上,说廉王反正也没有子嗣,即便翻案也对君上没什么威胁。现在可好,廉王翻案了,又传出了人家果真有后人在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