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李潮生在外面急的团团转,突然听见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他一个激灵,连忙冲进屋子里。
只见暮春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用力抓着床头呼吸着,身上半搭着棉被,惊恐的看着身下的一团东西。
那是一滩黑乎乎的粘液,好似刺破的毒瘤流出来的腐败液体,散发出阵阵腥气。细看之下,那粘液之中的黑色似乎在蠕蠕而动,脆弱又可怖!
暮春顾不得自己半露的双腿,狠命挤出几个字,“杀了……它们!”
李潮生颤抖着走上前,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一团东西,仍旧不敢相信这就是一直在暮春肚子里生长的东西!
“用火烧……快点……不管用什么办法,弄死它们!”
听着暮春的催促,李潮生僵硬的挪动自己的脚步,将屋子里的炭盆搬了过来,用拨炭的铲子将那些粘液弄到炭盆里。
粘液一接触到滚烫的炭盆,立即发出一阵阵刺啦声和白色的雾气,不一会,就传来焦糊的味道,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暮春惊恐的缩在墙角,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幕,终于陷入昏厥。
……
暗夜中,整个北冥宫万籁俱寂,只有风雪的呜咽回荡在耳中。檐下晦暗的宫灯翻飞打横,摇晃不定,微弱的火光顿时熄灭。守夜的宫人压抑着尖利的嗓音小声咒骂道:“这鬼天气,真是麻烦!”说着取下熄灭的几盏宫灯重新点亮。
一旁,另外一个宫人将点好的宫灯重新挂在檐上,接话道:“别抱怨了,小心被人听见!近来君上夜里睡的不好!脾气躁得很,小心掉脑袋!”
风吹的殿门轻微晃动,深宫内殿之中,层层纱幔之后的人影还是被惊醒了,宽大的龙床之上,北山啸则半睁着双眼,缓慢的转动脖子,迷茫的看向四周,然而,那些轻薄的白色帐幔如同浮云一样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猛地坐起身,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嚎,划破了雨夜睡梦,凄厉无比。
杨承志年纪大了,已经退去了年轻时的警醒,他从昏睡迷蒙之中醒来,细听的片刻,才恍如从梦靥之中拔身而出。匆匆批起外衣,吩咐睡榻之下惊愣的小内侍,“快,快去请太医!”
小内侍领命而去,杨承志率先一步进入内殿,北山啸则的眼珠浑浊昏黄,已经失去了白日里的英武之气,取而代之的是将死之时的无助恐惧。杨承志上前一步,又惊恐的后退一步,可北山啸则已经将头转向了他,疯狂的将他扑到在地,“朕要杀了你!朕要杀了你!朕要杀了你……”
杨承志的喉咙被紧紧扼住,耳边不断重复着北山啸则疯魔般的叫喊,宫女内侍们闻声赶至,平日细软轻巧的脚步声杂乱异常,几个内侍上前抱住北山啸则,将他从杨承志身上扯下,“杨公公!您没事吧!”
杨承志捂着喉咙,躬着身一阵猛烈的咳嗽,“药,拿药来……大殿下……的药!”
四五个内侍将北山啸则勉强抱住,却无法制止他口中的疾声呼喊,他面色惨白,眼窝青黑,头发蓬乱,如同地狱之中爬出的恶鬼般要挣脱符咒的束缚。直到半碗浓稠的药汁灌下去,他的动作一点点缓慢下来,渐渐恢复了之前那种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的眼神。
杨承志屏退了其余人,将灯灭掉了大半,只剩得三五盏暖橘‘色’的宫灯自帘外透进来。他扶着北山啸则靠在榻上,听着他原本急促的呼吸声在安息香中渐渐地平复下来。
风雪铺天盖地,笼罩着整个北冥宫。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都城,隐藏在朦胧之中,充满了不可预知的走向。
……
整个重华宫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嘉妃枯坐在殿内,直面着周身的黑暗。
四更天,是人最疲乏困顿的时候,她只带着心腹婢女纸鸢,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中,匆匆出了重华宫。
借着暗夜的光影,勉强辨认出角落那间废弃的宫殿,一步步走过去。
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已经有人在等她了。
纸鸢从外面给两人关上门,屋中的两人静静站了片刻,嘉妃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说道:“杨公公,君上的身子怎么样了?”
听嘉妃率先问及君上,杨承志一点也不意外,因为他知道,其实嘉妃对君上用情颇深。“越发严重了,清醒时情绪时常暴躁不安,不清醒时就像陷入梦魇,疯了一般,连人都不认得。”
嘉妃纵然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见金徵如此说,还是心中一惊。“这么快……”她眼睛在黑暗中危险的眯起,“君上真是一只可怜虫,被人利用还念着人的好。”
杨承志道:“终日打雁,反被雁啄瞎了眼……大殿下藏的太深,或许也因为他的目的本不在于皇位。”
“我早就觉得大皇子有古怪,却一直没有切实的证据,最后连我自己都认为自己是在疑神疑鬼。现在看来,君上毫无防备的相信这个‘病入膏肓’的儿子,早晚会被他卖的连灰都不剩!我不能看着君上再这样下去,即便我想让我儿继承大统,也不能看着君上日渐衰败!”
“大殿下不是个好像与的,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同猎物周旋,为了一个目的可以潜伏预谋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娘娘还是小心为妙,他现在没对你和六殿下动手,是因为你们没有干涉到他。”
嘉妃脑中纷杂,所有的内情和消息交杂在一起,将她搅的根本无法平静下来。“我会小心的。”
第513章
自从上元节那一次,北山廖几乎日日来寻公孙岚说话,什么战事国事都被他抛到了脑后,好似这北安城真是他的后花园,而公孙岚则是他豢养的鸟儿,日日都要来逗一逗。
但公孙岚绝不是什么普通的鸟儿,她是天上的苍鹰,当然是没那么好驯服的,必定要用尽耐心。正巧,他是有这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公孙姑娘是否在想京城的事?”
公孙岚抬头看他,平静的没有多余的神情:“打蛇打七寸,殿下真是会捏算人。”
北山廖一身绛紫,华美的锦绣银纹外面照着一层轻薄单纱,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样式,他勾唇一笑,说的一本正经:“何来捏算,我生怕你忧心,所以日日来告知你京城的消息,免得你吃不好睡不香。”
“殿下在这怀安城,身子骨好似比在京城的时候还要好一些,看来是日日都能吃得好睡得香。”
“这话也没什么不对。”北山廖对公孙岚讽刺丝毫不在意,而是老老实实的承认,说道:“京城的眼睛太多,别说一举一动,就连表情都要时时拿捏的恰到好处,累得很。”他的语气轻微飘忽,仿佛是在对某一颗星辰诉说,然而却有无比郑重。
公孙岚不以为然:“殿下从小到大都是这般过来的,有些东西,恐怕是早已经渗透到骨子里的,何须故意装作什么。”
“哈哈哈哈哈……”北山廖大笑,他放下手中的杯盏,看着其中飘忽的芽儿,道:“公孙姑娘是说我内里卑鄙无耻么?”
公孙岚面容一阵僵硬,这个北山廖,她是真有些应付不来,到底是脸皮厚呢,还是真的什么都能看穿。
“这辉煌锦绣的皇宫,人人都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禁锢着,无法逃离,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北山廖道:“这怀安城中,眼下全是我的人,即便如此,我亦不能全然放下,自自在在。你说的没错,我已经习惯了假装。”
公孙岚微微错愕,抬头看他,忽而想起那日上元节他说的那句“我听说,缘由天定,分在人为,所以想竭力去试一试”。这话,也许是在说他周身的一切吧?
两人说到这,传来敲门声,北山廖扬声道:“进来回话。”
北山廖身边的近侍推门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北山廖沉吟片刻,一语未发,挥手让来人出去了。
他虽平静,但公孙岚却没忽略他眼中稍纵即逝的变化。
发生了什么好事?让公孙廖动容?
对他来说是好事,对公孙岚来说兴许就是灭顶之灾……
……
灰黑蠕动的粘液接触到火炭,蒸腾出的腥臭之气比方才还要刺鼻,那些吱吱声是蛊虫临近死亡的嘶嚎,让李潮生头皮发炸。即便到了现在,他还是不能接受,在暮春肚子里生长了七八个月的东西居然是这个……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竟然做出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暮春!暮春?”他压低声线急唤两声,见暮春已经晕迷过去毫无所觉,心下更觉愤怒,一个好好的姑娘,竟然要承受这种事情。即便他一个男子,恐怕也无法轻易释怀。
想到这,他用铲子在那团粘液上狠狠搅了搅,让它们全部陷入到火炭的缝隙中去,加速死亡。
砰的一声!
有人从外面撞开了房门。
娥儿冲进来,看见倒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暮春面色大变,“少夫人!”
“什么少夫人!你给我看清楚她生下来的到底是什么!”李潮生起身一把拦住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