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旬端着太子的架子,缓步进了内室,见屋内烛火摇曳,将榻上的岳氏映的脸色蜡黄,不禁微微蹙眉,这是装病给他看呢?他禁不住想要出言讽刺,却见岳氏转过头来,眼眸中爆发出犀利灼人的目光,那种感觉,就如同死去多年的人突然活了过来,一时间将他到了嘴边的话生生逼了回去!
“你觉得如何?可有哪里不舒坦?”北山旬有些迟疑的看着岳氏,觉得她今日似乎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同了。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忍耐住脾气,挤出一个笑容,开口问道。
岳氏曾深深迷恋过北山旬这副谦谦君子的温润模样,如今却只暗讽他装模作样,于是颇为平淡的回答道:“妾身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舒坦,太子殿下这么晚过来,不知有什么事?”
北山旬一噎,随即明白岳氏这是在讽刺他,不由又有些按捺不住火气,他强忍着,带着几分解释的意思说道:“今日前去云极殿,本是权宜之计,孤也没真打算让你受委屈。不过是暂时掩一掩那些御史的口,你莫要放在心上。”
“妾身明白。”
岳氏听了这话面容无喜无怒,只十分平静的应了一句,倒让北山旬一愣,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岳氏看了他一眼,说道:“殿下若没有别的事,妾身要歇息了。”
太子对她的态度莫名其妙,却拉不下脸来再说什么,便起身道:“那你早些安置吧,孤先走了。”
“恭送太子殿下。”
采蘋恭送了北山旬,疾步走到岳氏床榻边,疑惑道:“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岳氏冷笑道:“他是个傻子,王皇后可不是,定然是今日教导了他,让他回来跟我示好呢。哼……真当我傻了一回,就永远是个无声乖巧的提线木偶了么!”
“那……您打算怎么办?”
“王皇后让太子来宽慰我,必定也会召母亲入宫安抚,你便直接让母亲来东宫看我,我有话要对母亲说。”
……
整个五月几乎在大雨中度过,百姓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大雨,坐在屋檐下一声声叹息。这雨眼看就要把庄稼的根给泡烂了!这庄稼就是他们农户的命,今年收成不好,明年的日子怕是难捱。
公孙府中,大夫人薛氏跟三夫人谭氏正坐在堂屋里听管事的回话,那管事四十来岁,一副敦厚模样,在二位夫人跟前极为守礼,目不斜视,字句清晰的说道:“今年雨水多,怕是庄稼苗要受害,小人觉得,需得提前准备,在雨季过去之后,立即重新补苗,且要择选成熟快的。”
公孙岚与公孙慕坐在屏风后一起跟着听,算是学着管家。
公孙慕不太懂庄子上的事,但公孙岚却是知晓的,只因她在重生之前,在异世与师父卢崖尊者居在深山中许多年,将自给自足这种事情当做乐趣,是以积攒了不少庄稼上的经验。
她辅一听这管事的说话,便知道他是个能办事的。
只是,她却因为这管事的三言两语想到了别的事……
第402章
如今朝野波澜横生,安宁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太子党,三公主,还有暗中窥探伺机而动的几位皇子,再加上四大世族,这些势力盘根错节的缠绕在一起,足以令朝野震荡,四海翻腾。
靖王朝若陷入内乱,百盟必定会冲大安张开血盆大口,北山啸则如果不想让他们得逞,就会调兵支援大安,但领兵的人选,又将成为一大难题。在收复皇权之际,谁能得到北山啸则绝对的信任?
而且,与百盟的战事一开,靖国以北的戎族定会伺机扰边,企图浑水摸鱼。
公孙岚听到庄户管事提到庄户收成,下意识的就想到了军需。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可见战事一起,起决定性作用的,便是军需。
她受大势所趋,要插手江山易主,朝代更替之事,却也不想另生灵涂炭。那么就要想办法,让所有的事都最快最有效的进行。倘若明年的收成受到影响,必将影响战事。
粮草不足,战事就不知要拖延到什么时候,百姓也将受到极大的牵连。
所以,不仅要提前准备,还要在另外想想别的办法。办法她倒是有,但公孙一族却不好出这个头。
公孙岚眼睛一转,突然有了个好人选。
……
崇元寺一事渐渐消了声,随之闹得沸沸扬扬的,是崔家摊上的麻烦,首当其冲自然是吏部尚书崔鸿远。崔家口口声声喊冤,却始终查不出被人陷害的证据。
岳荣廷不禁松了口气。若崔家真是冤枉的,他心中也会过意不去。
这日回府,岳夫人拿着一只盒子捧到岳荣廷跟前,说道:“老爷,您看这是什么?”
岳荣廷不解的打开盒子,见里面是一只只手掌大小的圆饼:“这是哪里来的?”
岳夫人皱眉看着盒子里的东西,说道:“今日公孙大夫人到府上来走动,带了几样伴手礼,其他倒还好,只是这一样,却有些奇怪了。”
公孙岐风提醒岳荣廷禅杖的事,无论如何,岳荣廷都要表达谢意。因此让岳夫人到公孙府上走动,送了谢礼。没想到今日公孙大夫人突然来访,送了这个东西过来。
岳荣廷掂起圆饼,放在鼻下闻了闻,似乎有淡淡的草药香气,还有菘菜的味道,他不由放在口中咬了一口,口感粗糙,带着微微的咸味,似乎是糠米所制。
岳夫人见他就这么吃了不由责怪道:“你怎么就吃下去了,这糠糟可是庄户人家用来喂猪的!真不知道薛氏怎么送了这么个东西过来?老爷,他们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对咱们送去的谢礼不满?”
岳荣廷皱着眉细细咀嚼,突然眉目一亮,又咬了一口下去。岳夫人一惊,上前去抢,嗔道:“我说你疯了不成,这东西哪是人吃的!”
“哼,头发长见识短!”岳荣廷咽了口中的粗饼,说道:“你可知灾年百姓都吃什么救命?你可知当年鄂州闹饥荒时,连这糟糠都吃不上,易子而食!”
岳夫人瞪眼道:“可咱们现在日子过的好好的,吃这做什么!”
岳荣廷不欲与她争辩,将她手中一盒子粗菜饼抢过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说道:“我去找李庆元,不在家吃饭了!”
岳夫人不解道:“你找他做什么?”
岳荣廷却顾不上回答,脚下生风去找自己的好友了。
李家地方不算大,却单独僻了一间院子出来装药材,满院子的药材几乎让人没有下脚的地方。
李庆元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忙的满头大汗,见岳荣廷来了,也没挪地方,依旧站在药材堆里忙碌,口中随意道:“你有事找我?我正忙着呢。”
李庆元是岳荣廷的知交好友,平时是个民间郎中,若遇岳荣廷出征,他便算作随行军医。
岳荣廷闻言也不在意,笑着打开手中盒子,伸长手臂递给他一块粗菜饼,说道:“你看看这个!”
李庆元也伸长手臂,接过他递来的东西打眼一看便愣了愣,闻了闻更是瞪圆了眼睛,与岳荣廷的反应一样,一口咬下去,在口中细细咀嚼半晌,然后说道:“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是谁这般心思奇巧!”
岳荣廷也掩不住神色激动,说道:“好不好吃?!”
“好吃!自然好吃!”
二人所说的“好吃”自然不是这东西味道好吃,而是因为它的作用太过“好吃”!
李庆元从草药堆中出来,拉着岳荣廷进了屋子,说道:“这糠米饼子里混了晒干的菘菜,还有功效各异的草药,但不管是糠米还是草药还是其中的菘菜,都是最低廉的,这样的东西,若遇灾年,打仗,都是最好的粮食补给!”
岳荣廷当然知道今年雨水多会导致收成不好,明年若能平静度过,自然没什么,可万一起战事,存粮必然不足,后果可想而知……他身经百战,早就知道民生与国强息息相关,这几日便为这事发了不少愁了。
“的确是及妙啊!菘菜成熟时间短,又能保证身体所需,这其中的草药,还可随时替换,防暑,防瘟疫都不在话下……这糠米就更不用说了。”
李庆元兴奋道:“这是你想出来的注意?!”
岳荣廷瞪了他一眼,自己这是又要踏公孙家的人情了!他没好气的说道:“不是!我现在就去找做饼的人!你跟我一起?”
……
凭栏处艳华灼灼,一朵朵鲜红欲滴的蔷薇,如一团团燃着的火,在六月的青空下肆意绽放。
烟粉宫裙的少女站在回廊花荫处,在花朵的映衬下略显清淡,却似融入了灵魂的画中人,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生动。
公孙荼伸出手,将自己纤长手指暴露在暖意融融的阳光中。听说,疏离太后已久的君王,终于要来翊坤宫给自己的母亲请安了。
因为北山啸则命礼部所制的禅杖出了问题,继而引发天怒,导致太子与太子妃差点命丧崇元寺。奏折雪花般飞上北山啸则的案头,借机向他施压,“婉言”劝说他与太后之间的“疏离”有违孝道,此次事故,也许是上天的给予君王的警示,不可轻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