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根本无需畏惧宋太后,所以仍旧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说:“锦玉在太后身边侍奉多年,当年的事情她自然也全然知晓。那么,这只盒子自然是太后您授意要送给元阳的,而不是方才锦玉所说的自作主张。”
锦玉霎时白了一张脸,就要开口替太后辩驳,但宋太后抬手制止了她,沉肃面容说道:“既然端王要拿此事说话,哀家也不妨明说。大安此时的境况不容乐观,哀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既然有了两全其美的办法,自然不能如普通妇人一般优柔寡断。元阳身为大安皇室中人,自然要有为国牺牲的觉悟。若能以她一条性命换来大安的安稳,哀家愿意做这个坏人。”
纪尔岚听她此番言语,不仅感叹对方的确老谋深算,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的所作所为从私仇,变成了为国为民的大义。
端王听她如此解释,忽而轻笑了一声,宋太后面上挂不住,微带着怒气看着他说道:“若端王爷有更好的办法,哀家自然无需多此一举。事到如今,难不成你要向两国使臣揭露此事,破坏好不容易扭转的局面么!”
端王闻言看了一眼皇帝,太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儿子,见他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宋太后一怔之下便闭上了嘴巴。她说端王没有办法,何尝不是说他没有办法!皇帝这下更要厌恶她干涉朝政。
杨戭和纪尔岚对视一眼,他们伏这么久,就是为了等端王先出头,否则,她们与太后斗的两败俱伤,朝政兴许就要落入端王手中,到时候便再也无法掌控局势,继而翻身了。所以,由端王挑头打压太后是最好的选择。
此时端王拐弯抹角的说了这么多,主要目的便是要勾起皇帝对太后的厌恶,之后,便能顺着藤一路编排太后的是非对错。
果然,端王说道:“可惜,太后始终还是露了破绽。”
太后面部的线条紧紧绷住,等着端王往下说。
“太后的目的若真是要元阳为大安效命,就不会将泓阳侄女的旧物赐给她。不是么?再者,元阳十几岁的年纪,对当年的事知之甚少。太后想必也不能确定她是否知道这件东西的来历吧?所以此事最大的可能,是她得了太后赏赐的新奇物件,让陶安来一睹究竟,那么陶安定然能认出这是什么,无论如何都会转交给泓阳。”
端王目含嘲讽,说道:“所以最终,这件东西都会落到泓阳的手中。而她睹物思人,自然会多次打开查看。兴许是第三次,也可能是第四次,就必死无疑。”
但太后一定没想到,元阳早在陶安口中得知此物来历。少女的心思柔软敏感,她犹豫着要不要将此物转交给自己的姨母,生怕姨母睹物思人,引发病痛,所以多次打开盒子再三思虑。以至于恰巧在宫宴中酿成了这桩祸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
“太后的手段,依旧如此高明。”泓阳长公主恨恨的看着太后,说道:“然而,你为了什么想要我的命,想必很多人都心中有数,还有什么好藏的?就为了保住你至高无上的权利和野心么?”
皇帝多年来被各方势力掣肘,对觊觎他权利的人恨之入骨,泓阳长公主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深深挑起了皇帝对太后的厌恶。
“你!你放肆!”太后的面容禁不住扭曲,斥道:“泓阳,哀家毕竟是你的母后!你竟如此大逆不道!”
泓阳嗤笑一声,她苟活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拉着太后下黄泉给驸马报仇,她毫无避讳,话从她口中说出也毫无压力,她不怕太后给她安上不孝的罪名,更不怕死。“太后多年来,也是用这般理由来压制皇上的么?”
“荒谬!”太后拿起手边茶盏朝泓阳长公主狠狠掷了过去,却找不到什么话来辩驳,她没有忘记,还有一名活着的刺客被泓阳捏在手中。
泓阳长公主不慌不忙的后撤一步,仍由瓷茶盏砸落在地发出一连串的脆响,讥讽道:“太后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置我于死地的机会。”
“够了!”皇帝制止了太后和泓阳长公主之间的冷嘲热讽,冷冷环顾众人。
端王这才又上前一步,开口说道:“那么,究其缘由,太后又是为了什么要谋泓阳的性命?”
太后的肩膀狠狠颤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将目光看向皇帝,希望他能够让这些人都滚出大殿,结束此番无理的作为。然而皇帝只是一言不发的坐在那,似乎真的要让端王将话说出来。
端王在所有人面上扫视一番,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目光最终落在泓阳长公主的身上,问道:“泓阳,你几次三番说太后要置你于死地,到底是何原由,便由你来说吧。”
泓阳长公主握了握拳,冷笑直视着太后说道:“因为我手上,有太后谋害贤臣,诛杀忠良的铁证!”
大殿两侧站立的李相等人早已汗透衣背,听闻此言都不禁面露惊骇之色。皇帝看向太后,太后却只怔怔的看着泓阳长公主,脊背挺直却难掩僵硬。
泓阳长公主从贴身的袖袋中拿出几样东西,一一亮在众人眼前,说道:“皇上一定知道,唐兴武唐大人一直受命于父皇,查找当年苏家旧案中的疑点,后来被太后冠上了与苏家同样的帽子被灭杀满门。但皇上一定不知道,当年那名叫做汀兰的侍女为何会被太后突然处决!”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皇姐知道汀兰的事?”
“皇上……”泓阳长公主看向他的目光有一丝怜悯,在这天下最为繁盛的皇宫之中,本就不应该指望身边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她说:“汀兰去服侍皇上之前,是太后身边的人,并且,是父皇安插在太后身边的人……”
皇帝的眸光中闪过一丝不愿相信的痛苦,道:“你继续说。”
泓阳长公主说道:“汀兰曾受唐大人恩惠,而唐大人又是父皇及其信任的近臣。所以汀兰入宫之后,就被安排在太后身边当差。因其聪慧细心,所以很快取得了太后的信任,但太后却将她指派给了皇上,让她留意皇上日常的举动。因此,汀兰便通过皇上与父皇的接触,替他跟唐大人传递有关‘苏案’的消息。”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太后疑心极重,还是对汀兰起了防范之心。所以才以你们过于亲近为由,想要将她带走严加拷问。汀兰得知太后的用意后,正好唐大人传来了消息,汀兰便冒死去寻了父皇,告诉他太后陷害苏家的证据已经找到,随后为了不落入太后手中,服毒自尽了。”
皇上指节泛白死死抓着扶手,他半闭着眼睛,似乎在回忆当年与汀兰相处的细节。
母后过于看重权势,因此在他年幼时少于关爱,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先皇和权利上。汀兰十几岁到他身边,正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纪,充当了姐姐,知己,甚至是母亲般的角色,将所有的温柔美好都给了他。同时,又是他成年之后的第一个房里人。
这样的一个人,即便此时得知她是旁人安插入宫的眼线,也依旧没办法从他心上抹去,因为她从未做过伤害过他的事情,她的目光,她的神色,她的种种,他都能一一在脑海中清晰的描绘出来。他们之间相处的一点一滴都不是假的!
当时他也十分疑惑,就算汀兰与他比旁人亲密些,最多也就封个嫔妃,太后为何如此在意。原来,中间还有这许多隐秘。
泓阳长公主嘲弄的看了太后一眼,说道:“汀兰没有白死,因为她将父皇弥留之际写下的密信交到了唐大人手中。”
“密信”二字一出,所有人都无比震惊!先皇居然留下了手书!
宋太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面色铁青,身体不由自主的发颤……
第298章
宋太后知道唐兴武手中有她陷害苏家的证据,但她从来不知道对方还握着先皇的手书!“什么先皇手书,不可能……”
泓阳长公主讥笑道:“是真是假,一会便会知道。现在,不妨请皇上过目,太后是如何昧着良心将苏家和唐家,一共两百三十七条人命送上不归路的!”
两百三十七条人命!如此直观的被人说出口,连太后自己都觉得震惊。
纪尔岚看向杨戭,见他的神情比万丈深渊之下的漆黑还要深暗,表面虽然一派平静,但内里怕是早已狂风浪卷。
她的胸口突然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心疼混杂着激愤,仿佛他灵魂中的颤栗被她感同身受!两百多口人命,都是因为宋太后一己之私而惨遭毒手,从而让留在这世上的人,背负着血债艰难生存。杨戭的沉重,她到这一刻才窥探到冰山一角,而他本人,又该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折磨。
她扬起目光,狠狠的刺在宋太后身上,然而宋太后仿佛早已芒刺在背,不能再感受到更多的针对了。她张年过四十却依旧美丽的面容此刻显得有些扭曲,她沙哑着声音咬着牙对皇帝说道:“皇上与哀家血脉相连,难道真的觉得哀家倒了,你自己能独善其身?!”
皇帝的手紧抓这椅子扶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泛白。他看着眼前苏案和唐案的证据神情阴沉,说道:“母后但凡顾念一丝骨肉亲情,就不会背着朕,为了一己私欲,做下这些天理不容之事,您置儿子与何地?您说,您到底有什么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