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辞闻言一怔，那一夜少年偷跑到她房中，哭着说要她带他走的模样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越入脑海之中。
现下想来，已恍如隔世。
“屿安脾气倔强，就认定了你，我将他关入后山紧闭十余年，竟也没能磨掉他的性子。原本的十年闭关，因着他的不妥协，又延长了一年又一年，到现在，我也实在无奈他何了，今日魔皇陛下既然来了，可否——去接他出来？”
朝闻望着墙壁上挂着的那幅肖像，手指缱绻地抚过画中人的脸庞，窗外熹微的日光映出了这位母亲眼中的眷恋与无奈。
原来这位仙界无往不利的女战神，也有摆不平的事情。
镜辞听出了她言语中暗含的深意，很是意外：“我如今……”
她顿了顿，复又自嘲地笑笑，轻轻摇了摇头，换了种说法：“盟主肯将自己逝去的爱人唯一的儿子托付于我？”
朝闻没有回头，却开口唤她：“阿遥。”
镜辞的魂体无心，可此刻胸膛却如被人狠狠碾过一般，一阵阵痛。
继而，又听到她说——
“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世。”
朝闻逆着日光走过来，重新坐回到她跟前，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与朔月、流光，是忘年交。我们三个曾一起结伴历练，除魔降妖。我们三个很有默契，我负责冲锋陷阵，朔月控制，流光净化，从没有我们完成不了的任务，也不曾因为年龄差异而产生分歧。”
“但是后来，流光与屠苏影相恋，去了魔界，我遇见了我的爱人，回到扶光阁成为掌门。朔月便也独自一人回到望舒阁，做了门派长老。从那之后，我们的联系就断了。”
似是回忆起那段无忧无虑的往事，朝闻的脸上都带了几分笑意：“直到后来朔月找到我，要我教你练剑。我是谁啊？嗯？我可是仙界剑术第一人！我会轻易教人学剑？尤其还是个别的门派的弟子，我当然一口就回绝了。可朔月却说，你是流光的孩子。你父亲那时虽已过世，但她的女儿，我不可能不管。在我与朔月眼中，你与我们的亲生孩子无异。”
第136章 “可谁知这小子真是个痴情的……”
镜辞瞳孔骤缩，难怪朝闻神女这般人物，当初却肯教她习剑……
难怪师尊当初在雪地中，随意就肯捡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上山……
难怪师尊这些年分明对她有意，却迟迟不肯接受她的心意，原来还有父亲的辈分在……
难怪师尊肯被人打碎灵脉，弄瞎了双眼，送到魔界中去，被她肆意磋磨玩弄，也没有任何怨言……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是谁……
是她这些年错怪师尊了……
朝闻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又补充了一句：“你腰间那枚双鱼玉佩，是你母亲赠予你父亲的定情信物。旁人不甚清楚，可我二人却是亲眼见他收到的。所以朔月当年，应当也是看到了那枚玉佩，才得知你的身份。”
“阿遥，你那次送屿安回来的时候，我从你的剑招中就已经看出你灵体有损，加之我清楚你的身世，所以我早就明白在你身上会发生什么，也预料到会有东窗事发的那么一天。”
朝闻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原谅我为人母者，确实自私，不得不为小儿着想。正好当时你也亲口拒绝了他，我就想着，不能再让你二人接触了，必须要把这份情谊扼杀在襁褓之中，于是才把他关起来，想着管他一阵子，他也就死心了。”
镜辞默默地听着，其实说到底，她没有什么可怪罪朝闻的。
朝闻所做之事，她都能理解。以当时自己的状态，朝闻把陆屿安关起来，反倒是帮了她的忙，让她不必为此牵绊烦忧。
“可谁知这小子真是个痴情的，呵呵……”朝闻笑了笑，分明是怪罪的话，说得竟还有几分骄傲，“和她老娘我一样！认定了一个人，就死都要磕下去，几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的眼神再次落在那幅肖像之上，满是思念与依恋，几百年了，她的身边依然空无一人。
因为这世上没有人能替代他。
镜辞摸了摸下巴，调笑道：“那把你儿子嫁到魔界来，仙门中人可会同意？”
“两界联姻，何尝不是推进和平的一种方式呢？”朝闻神女把酒饮尽，也笑道，“我身为仙门盟主，以身作则，卫护两界太平，不正是好事么？”
“为了你的和平大业，你就这样把你儿子豁出去卖给我了，盟主大人，好狠的心啊——”镜辞与她碰了碰金质酒杯。
朝闻翻了个白眼，十足的无奈：“他那个恋爱脑，恐怕要乐得觉都睡不着。”
杯酒相碰，两杯中酒液洒落了一星半点，也落在对方的酒杯之中。
契约就此达成。
……
镜辞被人领着，来到扶光阁后山。
禁闭结界被人打开，一位弟子入内，将人带了出来。
陆屿安这些年，的确变了很多。双眼空洞无神，无精打采。原本神采奕奕的小少爷，如今也变得成熟了不少。
那一头青丝未及修饰，随意地披在脑后，倒有种别样颓然的风采。
他心如死灰，低着头，自那黑暗中走出。
待他看清洞门外站着的是谁，吓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啊啊啊——！是你……”短暂地震惊过后，他嗖的一下又钻回洞窟之中，再不肯出来了。
“怎么害怕成这个样子，我就这么吓人吗？”镜辞温润的嗓音在洞窟中回荡。
“别……别过来，我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好看。我……我不要你看见我这样。”洞中断断续续传来少年的哭声。
镜辞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这些弟子们先下山去，她来处理。
待几名弟子走后，镜辞走进洞窟之中，布上结界。
女人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她步步逼近，陆屿安坐在洞窟内的石床之上，慌乱不已。
他现在应该先把头发梳起来，还是该换身鲜亮的衣服……
才施了个净身术，还未从储物戒中寻到发冠，正在他手忙脚乱之际，眼前已落下一片阴影。
女人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虽然不重，却使他不得不抬头看向她：“好了，阿屿，即便这般不曾装扮，也是别样的风情。何须如此紧张？”
陆屿安眼含着泪花望着她，十余年未见，他觉得她变了，可似乎又没有变，仍然这么温柔。
他这些年在洞里，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他抽泣了两声，委屈道：“你怎么才来……”
他擦了擦不争气的眼泪，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罢了，你……你肯来就好……”
镜辞俯身，吻了下去。
陆屿安心脏砰砰跳得飞快，身体一下就软了，支撑不住，向下倒去。
镜辞分出一只手来，扣住他的后脑，避免他撞在石床上疼痛。
陆屿安闷哼一声，他倒下去之后，她也压在了他身上。
“唔……”他的眼神逐渐迷离起来。
“嘘……”镜辞放开了他的唇，支撑在他身上，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唇中央，“别出声，那些接你的人还在外面，被他们听见可就知道咱们在做什么了。”
陆屿安吓得不敢出声，捂住了嘴巴。
镜辞掰开他的手，再次吻了下去，小少爷的味道确实甜美，让她品尝了许久也不觉得甜腻，直吻得人七荤八素，昏天黑地。
镜辞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不忍发笑。
陆屿安羞得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入她的怀中，一直小声地呜咽着。
镜辞抬起身子，陆屿安却以为她要离开，立刻拉住了她的衣袖：“别走……求你。”
镜辞欲擒故纵：“怎么，要在这里吗？你不怕他们在外面听到？”
陆屿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结结巴巴地道：“就在这，他们听见便听见了。我……我我我不怕。”
只有把自己的身体真正交给她，她才不会狠心丢下他。
他害怕等他出去了，又会再也见不到她。
这个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陆屿安心脏跳得飞快，他对即将发生的事充满胆怯，却又更害怕她拒绝。
镜辞的手挑起他的脸颊。
“既然如此，便如陆小少爷所愿。”
陆屿安捂着嘴巴，不敢出声，只能啪嗒啪嗒的掉眼泪。
这个女人，好会折磨人。
陆屿安实在没了办法，几度要晕厥过去，都被她一道灵力输进来，强迫他不许睡着，只能清醒的承受着。
第137章 “安安，我不会带你走的。”
太……太犯规了。
别这么对我……
陆屿安感受着她的体温，被她的冷香包围着，明明被抛在云端，却从未有一刻像这般踏实过，像是一位无家可归的游子，从此找到了归宿。
男人被她抱在怀里，紧紧攀附着她，只能靠着她支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