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盟_悬碑【完结+番外】(19)

  天下雪确实是难得的百年不出世的一人。天下氏每个族人出生都会有族老写命书,而每个人的命书都会放在西楼束之高阁,不能查勘。

  天下雪的命书是他以家主之权偷看的,他看到的时候便知道,天下氏的命已经走到头了,而她是转机。

  但是,真的是转机吗?他不确定。

  “跟天下氏联姻的人,你有什么想法吗?”萧君论卷起卦书,递给旁的人。

  “全凭陛下做主。”

  “那便让孤好好想想。”

  春猎三日,营地在一条水涧旁。山清水秀,绿树成荫。是个踏春游玩当咸鱼的好地方。

  因他们到达时已将近傍晚,故而在营地里安排了对诗投壶等玩乐。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高声说了一句,“没有彩头多没意思啊。”

  萧誓举手止住了众人的呼喝,“若今日赢了的人,明日可提早带队早出发半个时辰。”

  人群里又传来一阵欢呼,大约是有了彩头,大家都热情高涨。

  天下雪倒是兴致缺缺,一来她不会骑马,二来她不会射箭,这种活动很有趣,就是与她无关。

  她坐在一旁兴致缺缺。

  倒是萧誉过来问她明日有什么想吃的?

  “富贵儿喜欢吃兔肉,要不你猎几只兔子,咱们烤烤吃?”

  “背着富贵偷偷吃烤兔肉?”萧誉笑了。

  “那又如何?富贵又不知道。”

  第二日他们一早便出发上山,营地的女眷们相约去踏青。连九月都被宴景山叫走了。

  她一人沿着涧水拾步而下。

  前方有几人在涧里取水,谈笑着。

  “听闻司马宜也来了?”

  “来了,我早上瞧见他了。”

  “啧,也不知道一个瞎子来凑什么热闹?”

  “你们不懂,瞎子就不用振雄风吗?”

  说完几人就猥琐地哈哈大笑起来。

  忽地,一支箭远处飞疾而来,落在滩上的乱石缝中,吓了那几个人一跳。立马起身,见是一个白衣的俊朗男子背着箭囊倚在树上,手里拿着弓,不难猜想,方才的箭就是此人射出。

  大约是这几个人也发现自己背后讲人坏话不道德,对视了一眼,便匆匆上马离去。

  司马宜,好像不像表面看到的模样。

  “姑娘还要看多久热闹?”司马宜开口。

  她好像没有说过话罢。

  她笑笑,“路过罢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哼笑。一支箭随后落在了她脚边,他说:“希望姑娘说话算话。”

  她执起箭,冷笑着一折而断,扔落地上,抬脚就走,“啧。”

  还威胁她。他算什么东西?

  沿着涧水走了一刻钟,正想着回去,就看到了不知从哪里出现的许久未见的天璇。

  “天下家主,跟我来。”

  转入树林,前方的树上绑着一匹马。天璇翻身上马,握着她的手把她拉在怀里,枣红色的骏马在山道飞奔。

  前方豁然开朗,悬崖外对着连绵的群山,郁郁葱葱。

  悬崖上的青石上,火堆烧得正旺,架上的兔肉烤得吱吱冒油。旁边还有一锅沸腾着的菌子汤。

  萧誉回身,看到她走近,拉过来一张马扎子,“坐。”

  她一步步走近,心脏酸酸软软的。很多年了,太久没有人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了。

  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她未曾在意,习惯了在黑夜行走的人从不在意自己有没有见过光,但是一旦让她窥见了那一丝明亮,便想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

  她好像贪心了。跟富贵儿一样,吃了一只烤兔肉,便想再吃一只。

  但是,世间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她在小马扎坐下,看着萧誉给菌子汤放盐,搅拌片刻便给她装上一碗,“先喝汤,兔肉快好了。”

  “这些你都会?”天下雪有些许意外,她以为谪仙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年少时曾在军中历练,也曾行军打仗。”少年在漠北军营看过漫天星子,和军中同袍一起熬过冷夜,喝过烈酒;也曾马背杀将,刀口舔血。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从女子含水的双眸中看到崇拜和他读不懂的情愫。

  他拿下刚烤好的兔肉,撒上香料,给她用干荷叶包着,一整只撕着吃。

  “天下家主。”他递过兔肉,没有撤回双手,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嫁给我很多好处,我……什么都会。”除了做饭,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她轻笑一声,挣脱他的手,“萧誉,其实你心里很清楚我们不可能的。”

  他不语。

  她又继续道,“世间的人不知晓,但是我很清楚,你一定会登上这个万人之上的王座,你是成大业者,将能平定四方,泽被万民。”

  “而我。根据天下氏的家规,家主会跟王族联姻,但是那个人,不会是帝王王座上的你。这么说你可懂?”

  他垂眼,薄唇轻抿,轻笑一声,却似讥讽,“这便是天下家主对我的预言吗?平定四方,泽被万民。”

  “但是,你大约不知道,我从不信命。”他双指捏起她的下颌,低头吻上她的唇。

  身后霞光满天,鸿雁掠过山涧。唯留一丝缱绻。

  第16章 春梦无痕

  暗色帐幔掩了窗外月色流淌,院中银杏花枝摇曳,卧房帐中人影交叠。

  左手揽过不盈一握的腰肢,右手抚过背脊,一串一串数过骨节。怀中美人抬起头,樱桃色的唇张合,她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嗯?”一室寂静,唯有他沙哑的嗓音低哄。

  “萧誉。”美人音声轻柔,仿若带着暖意的暮春微风,拂过皮肤酥彻百骸。

  他闭着眼,呼吸一滞。骨折分明的大手抚过美人发端,轻按下,咬上那娇嫩津甜的唇瓣。

  她双手抚过他的脸颊,唇瓣微微退开。温热的手沿着下颚线落在颈脖,她用力,耳畔是她温软的话语,“我们不可能的。”

  他骤然惊醒。

  卧房冷清,只有他一人。温热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是趴在他脖子的雪狐。他一把拂开富贵,坐起身来,周身的躁意快要压抑不住。

  他这一生中所求不多,却从来没有什么得不到。

  如今他求而不得,她却敢翩然入梦。温软的婀娜身姿覆在他身,语气轻柔,醒来却只道是梦,一室缱绻具是假象。

  唯有窗柩外的月色是真的。

  但,那又如何?

  春猎的第一日,他便以有要事在身回了王都。

  回去的第二日,便被父王召进了王宫。身旁的宦官拿过一青木匣子,翻开,是国占那日天下雪写的卦书。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沉默不语。

  萧君论挥手,宦官收好卦书,盖上匣子退了下去。

  “明日春猎结束,天下家主便回延殇城了,赐婚的圣旨会一同到达。”萧君论揉了揉额头,轻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萧誉又继续道,“联姻的人选明日定了便不能改了。”

  “成大业者不能优柔寡断。”他看着自己杀伐果断遇事从未犹豫的儿子,劝诫道:“孤在这个位置上也孤独了几十年了,很快便能去陪你母后。”他一生只立了一个王后,而那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女子已孤寂地在鹿鸣山帝陵躺了二十年了。他们在鹿鸣山初遇,最后一起葬在那里,想想好像也不错。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却一日比一日期待他们相见的日子。他这辈子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对她的亏欠。所以,他不能看着他们的儿子行差踏错一步,不能看着他走进深渊埋没了自己。

  “你知道从小到大,孤都对你从无要求,因为孤知道你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离这唾手可得的位置只差一步之遥,你要放弃吗?”

  “你一直都很懂事。”

  “儿臣明白。”

  其实这个不可能他已追逐多年,他一步一步往前,退无可退,但是,依然想求来慰藉那个荒芜孤寂的灵魂。

  鹿鸣山的天峰崖别后,是天璇送她回营地的。

  一路上天璇都欲言又止,最终一路沉默。

  其实天下雪知道天璇想说什么,但是她与萧誉隔着天河,这不是谁能妥协就能成全的缘。贪欢三载,她碧落黄泉,他又如何?得到过再失去还是求而不得更让人痛不欲生?她不知道。

  当晚的营地,一群人围着篝火烤肉,喝着鹿血酒大声唱歌。异域舞娘在高台上跳舞。

  弦月高悬,好不热闹。只有她一人兴趣缺缺。

  他们分别以后,萧誉再也没有出现过。

  九月给她取来了一只烤鹿腿,她摇摇头,刚吃完兔肉不久,实在不饿。

  “看今天的情况,估计彩头要被崇王得了去。”

  她抬头去瞧抱着美人热舞的萧崇,“确实。”最能与之匹敌的萧誉猎到一半跟她烤兔肉去了,赢的概率不得大幅提升。

  “今天好玩吗?”她看着九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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