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_燎砚【完结】(236)

  魏显昭懒得去训斥他们,将一众人喝退后,又对卢氏院中的两个哥儿说:“明年替你们请个先生来家里坐馆,你们给我好好跟着先生读书学礼!燕哥儿也跟着你们一块学,他比你们都小,书却读得比你们多,你们也不知害臊!日后好好向他学学,听到了么?”

  魏子煦与魏子照知晓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不敢忤逆,怏怏不乐地异口同声应声道:“听到了。”

  魏显昭点头,又对魏子然说:“还有你,这般大了,还是一点规矩也没有,没上没下、没大没小的!再让我看到你同那些丫鬟小厮儿这样厮混,小心老子打断你的腿!”

  魏子然恭声应道:“孩儿谨记。”

  魏显昭因是要来与他说一说李屏山或南屏的事的,也不欲与这几个哥儿多纠缠此事,将魏子煦与魏子照支走后,便将魏子然引到屋内去说话。

  他将今日在清风园内与南春阳和南屏的谈话说了一遍,而后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子然:“那个李屏山,南家那哥儿说她与南屏是一个人,我今日见到的,那言语性情却不似人们口中相传的那个李屏山。你娘见过她,与我提起过她,说她是个言辞爽利、能说会道的姐儿。而我今日见到的那姐儿,不但态度冷淡无礼,性情看着似也有些沉闷无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这番话里,魏子然断定父亲见到的不是李屏山,而是南屏。

  他即便时常会往清风园里跑,也难见南屏一面。今日她既然肯出来见父亲,应也不会拒绝与他会面。

  现下,他只想着抽身去见她,对父亲的疑惑,只是随意敷衍着:“孩儿不清楚里头的缘由,须见过她才能弄明白。父亲,请恕孩儿失陪之罪,孩儿得去一趟清风园。”

  魏显昭虽是见不得他这副一心只想着儿女之情的模样,此时却不拦着他,冷笑着叮嘱着:“你见了她,也将我当时来不及对她说的话转告给她,说我魏家要说的媳妇是南家的屏姐儿,而不是苍家那个莫须有的远方亲属李屏山。”

  这时候,魏子然不敢说一个“不”字,含糊应下后,回卧房唤来映红为他新换了身衣裳、又重挽了发髻,便往清风园去了。

  然,他兴致冲冲地赶去清风园,却被园内伙计告知,他们的先生受邀出门往钱塘去了。

  魏子然心头如浇凉水,不必细细打问,便知她是被南春阳接回钱塘南家了。

  李屏山不惯坐船,南屏却不一样。

  他离了清风园,又一路追至长桥渡口,船来船往的河面上,并不见她与南春阳的身影,想是已坐船走了。

  在此徘徊了三五圈,他只得意兴阑珊地返回了家中,打算这两日抽个空往钱塘去一趟。

  魏书婷听说他要往钱塘,便将连日赶工裁制好的喜服托他为罗衡送去,叮嘱他:“你让他先看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我再改改。”

  魏子然见她一心想着罗衡,忽有些羡慕这位年兄了。

  南屏若能像魏书婷待罗衡一般来对他,他又何须去羡慕他人?

  然,从始至终,皆是他心甘情愿的,他不该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怨念。

  次日,他便打点好一切,带着清泉骑马出了临安。

  入了钱塘,他在莫衙营歇了歇脚,便独自一人往马市街的肖家铺子而来。

  店中,只有罗衡一人在守店,见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友人,他忙丢下手中的鞍具,笑容满脸地迎上来,引他到店内坐下:“稀客!哪阵风将你吹来了小店?快请里边坐,里边坐!”

  魏子然见他如今这一副招揽客人的态度,笑着调侃了一句:“多日不见,年兄这迎来送往的本事倒是学得有模有样的了。”

  罗衡为他沏上一壶茶,笑说:“为了生计,不得不舍下脸皮来迎客。”坐下后便问,“你来钱塘有何贵干?”

  魏子然遂将带来的包裹从肩上解了下来:“受人之托,给你送喜。妹妹不辞辛劳,为你夜以继日地缝制了这套喜服,让你看看是否合身。”

  罗衡心中如饮蜜糖,与他说了声稍待,便转入后院去试穿心爱之人亲手缝制的喜服。

  他再转回来时,仍是先前的那身素白直裰,眉眼间盈满笑意。

  “如何?合身么?”

  罗衡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纸信函递了过来:“这是我前两日写下的一封信,你既然来了,便再替我们当回信使,将这信替我送出去。”

  魏子然笑道:“你们还真当我是个跑腿的?”

  “一家人,何须如此见外?”罗衡将那信塞进他衣襟内,唇角微扬,道了句,“辛苦你了,好大舅子!”

  这一声“大舅子”令魏子然措手不及,却又万分受用,遂笑道:“年兄这般识趣,我若不依你,倒有些不近人情了。不过,我今日还有事,便不在你这儿多留了,来日再会吧。”

  罗衡也不挽留,将人送出了铺子,便与他辞别了。

  离了马市街,魏子然便骑马径往太平坊南家来了。

  通往南家的那条街巷已被百姓围堵得水泄不通,魏子然牵马挤进人群里,偶尔能听清人群里议论的话语。

  原来是此间的南家,昨夜里忽走水失火,大火烧至天明,将南家山丘下的那座阁楼烧得只剩一堆灰烬,里头的人也烧得连骨头也不剩了。

  魏子然如闻霹雳,呆呆怔怔地立了许久,忽听街头传来辚辚车马声,车前有人执鞭喝道,驱散了挡路的百姓。

  魏子然却对渐行渐近的车马声充耳不闻,如石柱木桩一般立在路中间。

  那喝道的要上前来赶他,车内忽传出一道清丽悦耳的妇人声音:“慢着!”又轻声吩咐车夫,“车马靠边停吧。”

  那车正停在了魏子然附近,车内的妇人掀开车帘,露出了南思那张清丽秀气的脸。

  “魏子然!”

  她连唤两声,魏子然方才闻声望了过来,暗沉无光的目光在见到她这张与南屏相似的脸时,似有些恍惚,眼神忽明忽暗的。

  “屏儿……”

  南思蹙眉,肃容纠正道:“哥儿张大眼瞅清楚了,我是南思!”

  魏子然适才慢慢回过了神,却是不再与她多说一个字,牵着马,慢慢往南家的方向走着。

  南思的车马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隔着车窗对他说:“我将将接到家人传来的消息,说她是昨日被阳哥儿带回来的,夜里就歇在那座小阁楼里,已被烧得尸骨不存。我虽还未进家门,却不信她就这样被烧死了,而这火,说不准就是她自己烧起来的。她想烧死的只是‘南屏’这个身份,只要‘南屏’一死,‘李屏山’自然能代替她活着。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她身上的秘密了。”

  魏子然微微顿住脚步,偏头看向她:“你的意思是……她还活着?”

  南思笃定点头,冷冷笑道:“哥儿若不信,可回她那座戏园子看看。”

  一句话,如拨云见日般,让他混沌茫然的心绪渐渐明朗清晰。他甚至来不及与南思道别,便牵转马头,跨马扬尘而去,马不停蹄地回了临安。

  进城时,天已黄昏,他牵马直奔清风园。

  清风园正在为夜里的戏忙碌着,大门大开,有人进进出出。

  魏子然将马拴在门前马桩上,逮住正要出门办事的一个伙计问道:“李屏山在不在?”

  那伙计认得魏子然,见他急不可耐的模样,脑子晕乎乎的:“好像在吧……我也不知道……”

  魏子然知道自己问错了人,放了他,不顾园中那些与他打招呼的人,一心向李屏山所在的洗心居而去。

  他在二楼楼道上遇上了刚从洗心居出来的赵廷石,便知她真的还活着。

  他心口顿时一松,诸多情绪从心底涌出,有喜有悲,有怒有伤。

  一门之隔,他不知在里头的人到底是谁,也辨不清自己渴望见到谁。

  跨进那扇门,屋内帘卷纱舞,梨香扑鼻,还带着淡淡清冽的酒香。

  如此,此时这个背对着他、倚在窗边饮酒的便不是李屏山。

  他突然十分庆幸。

  她果真还活着,也终于肯出来见他了。

  “屏儿?”魏子然缓缓走了过去,在她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窗边的人缓缓回头,清浅温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如清风拂过,让他确信,眼前的就是南屏。

  他不知有多少个日夜不曾见过她了,这份被思念折磨的痛苦心情,时常搅得他睡卧难安,梦里梦外皆是她的身影。

  “你来了。”她笑着说,话语里含着欢喜雀跃,还有一丝怯怯的羞涩,好似已不记得当日离开他时的事情了般。

  魏子然想,不记得了也好。只要她肯见自己,肯对他笑一笑,她不顾他心意、弃他而去的事,他亦能当作从未发生过。

  魏子然笑了笑,在她面前蹲下,抬手抚上她面颊。她目光一闪,躲了躲,没躲开,只能迎面而上,问他:“你盯着我不说话,是不是想亲我?”

  魏子然心口一跳,见她言语较从前开朗了许多,这让他欢喜无比,便凑近她,轻声笑说:“一直都想……可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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