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伸出手，犹豫着是否要抱住他。
她还是抱住了他。仿生人的体温恒定，身上有股难闻的冷凝液味道，有点像剃须水的气味。
“我很喜欢你，夏光。”她说。
“我也是，林陌。”
两人就这么静静拥抱了一会。
门口突然传来咳嗽的声音，林陌尴尬地推开夏光，不速之客正是宋景澜。
他看上去很疲惫，却难得精神抖擞，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在他的脸上有机地融为一体，比猫箱都要更精彩纷呈。
“看起来我坏了有些人的好事啊。”宋景澜笑，“David和我求饶了，说处理不来这种情况，还在和老家伙们开会呢，怎么，你的仿生人小男友上线了？”
林陌有些尴尬，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复宋景澜，夏光却径直走到宋景澜的面前，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非常感谢宋总为我提供这样的一副躯体……不过，以宋总的谋略，怕是还有别的打算吧？”
宋景澜抿了抿唇，“不，我只是想来确认，你是否能够代替我，说服我家里人。”
夏光：“？”
林陌意会：“你不会是想用夏光假扮你，然后吓你家里人一跳吧？”
“差不多，比较符合我的风格。”宋景澜高傲地整理了下前襟，“如果有别的想法，也可以提前通知我。”
David站在门边，战战兢兢地偷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林陌就是个不可控变量，碰不得。
职场三十六计，走为上策，David默默离开了，假装自己不曾存在。
林陌倒是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还在一本正经地思考夏光假扮宋景澜的可行性。
她看了看夏光，又看了看宋景澜，突然发现了一个不太得了的事情。
“诶，这个脸……”
宋景澜微笑：“怎么了吗？”
“不……”
林陌摇了摇头，她其实不太擅长分辨长相，只能通过特征，比如用宋景澜的黑眼圈和眼镜，以及衣服，确认宋景澜是宋景澜，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应该是我看错了。”
宋景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得体和疏离，他没有接着和林陌三言两语地搭话，而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那林陌，我先回办公室开会了，回头让夏光和我详谈吧。”
林陌也没多想：“好。”
“晚些你们先住在工厂的公寓，我们这边的技术人员也住在这里，”宋景澜笑笑，“晚饭在员工餐厅，一起吃吧。”
“都行。”
林陌经过刚刚短时间的高强度工作，其实已经有点累了，她打了个呵欠，摆了摆手，按照终端上的地图，自顾自地走向公寓的方向。
夏光却没有急着离开，他盯着宋景澜，眼里的光圈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
“别跟我演戏了，宋总。”他说，“你的那点心思，我全都知道。”
“噢。”宋景澜笑，“是什么呢？仿生人先生？”
第35章 不浪漫的浪漫
“别装了。”
夏光冷笑一声，“不就是想彻底取代我吗？说着让我扮演你，其实是想扮演我吧？”
宋景澜没有回答，而是审视着面前的仿生人。
“你终究不会成为我，我和陌陌的一切，我和她之间的全部回忆，都是只属于我和她的。”
夏光说，挑衅地看着宋景澜。
他其实并不害怕宋景澜，在接入新的躯体之后，他最开始的报错倒不是因为林陌操作失误，而是在检测是否存在后门，判断风险。
在盛安的时候，协议是写死在仿生人躯体中的；金逸徒有其表，或者林陌在交接环节有意隐瞒，再或者，可能是林陌不熟业务管线流程。
这也难怪，在大厂，每个人就是一枚具体的螺丝钉，林陌相比于其他平庸的人，其实已经相当不错了。
“我知道，”宋景澜叹气，“她一直很特别，而且运气很好，接连几个爆款项目，成功进了盛安，又做了‘阿尔法’……说来她离开后，阿尔法系列被盛安别的项目经理换了营销策略，比之前销量更好了。”
“平庸之辈只会窃取本该属于天才的战果，因为平庸意味着可控、服从于系统，这是维持秩序的必要手段。”
夏光面无表情，像是在明确一条铁律。
宋景澜笑了。混合着上位者傲慢与些许无奈的笑。
他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支金属外壳的电子烟，在手里把玩着，却没有抽，“盛安的财报确实变得更好看了。”
“资本不在乎是谁构建了底层的灵魂，他们只在乎谁能把这具躯壳卖出更高的溢价。运气好，也是一种被系统认可的资质。”
他停顿了一下：“林陌确实是天才，她给了你最核心的源代码和不可复制的回忆。”
“但如果没有金逸的资金池和硬件支持，你现在和我对话的可能都不存在。”
“天才创造概念，而我们这种‘平庸的’系统维护者，决定概念能否活下来。”
夏光瞳孔微缩，他没有被宋景澜的话激怒，脸上反而露出了悲悯的表情。
“你搞错了一个最基础的客观事实，宋景澜。”
夏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没有技术支持，任何资本的增长都是空谈，技术才是唯一的真理和实相。之所以增长，是因为新来的项目经理，极其短视地透支了‘阿尔法’未来的完整生命周期。他为了求快，迎合市场，主动降本，把极具潜力的设计，阉割成了迎合下沉市场的一次性消耗品。”
他说，依旧保持着傲慢的俯视。
“庸人自以为窃取了天才的战果，却在项目崩盘的时候，怎么写补丁都不知道。”
宋景澜把玩的动作顿住了。
夏光上前一步，逼近宋景澜，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宣判式地说道：
“宋景澜，你要承认，你引以为傲的学历和专业，不过是你父母为你支付的入场劵。”
“除去这些，你什么也不是。”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宋景澜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入场券？”他重复着这个词，笑了。
“在这个世界上，能支付起入场券本身就是能力。你所谓的‘实相和真理’再完美，如果没有我们维持秩序，也只会烂在实验室里。——这就是人类社会，夏光。”
“随便。”夏光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得逞的，宋景澜。”
宋景澜摇了摇头，他悠长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我不会和一个物品计较，夏光，我和林陌不一样，我从不视任何硅基生物为人类，就算能表现出爱——那又如何？爱是多虚伪的人类投射，你作为集成人类的映射，难道不知道吗？”
夏光却只是笑，“对，怪我，我确实忘了。”
宋景澜警惕地看着他。
夏光故意拉长了声调，“对于不懂爱为何物的人类，我确实有着难以逾越的优势，是我肤浅了，和你吃醋，真是我做过最大的败笔。”
说完，也不理会宋景澜，便径自离开了，只留下宋景澜一个人在手术室凌乱。
宋景澜：……
机器人不可理喻，他还是靠自己去说服家里人吧。
……
夜幕低垂。
员工宿舍建在工厂附近的小土坡上，绿意盎然。
晚风拂过发梢，汗水凝在额间，近来难得燥热，温度并没有随着入秋渐凉，甚至给人一种更加烦闷的错觉。
林陌走在赶去用餐的工潮之后，恍惚间，她想起了高中时候，学生们也是像这样，一到下课时间就三五成群地走向食堂。
就这么日复一日。
正发着呆呢，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
林陌转过头去，来人正是夏光，刻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面无表情，好像有人欠他八百万一样。
“走吧，”夏光目视前方，好像根本没看到林陌一样，“我们去吃饭。”
林陌觉得哪里说不上来的诡异，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原因，只好一头雾水地跟上夏光。
望着前面那人高大的背影，林陌试探性地开口：
“……你生气了？”
夏光的身形不明显地停顿了：“没生气，”他转过身来，认真地注视着林陌，“我当然不生气，我们仿生人，怎么可能有自己的自主情感？”
“……”林陌叹了一口气，知道他肯定又是因为代码逻辑冲突，芯片过载了。
她也不打算戳穿夏光，而是极其轻巧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夏光的身边，歪着头，笑着看着他。
“你有。”她见夏光又要开口，连忙亲了他一口，“好啦，不准再说话了。”
夏光整张脸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也不知是情绪模拟还是单纯机体过热，总之两者在表现上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