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过于脆弱的白梅连细雨的冲刷都承受不住,从枝头掉落,坠到她手中。
她拿起白梅,看了会儿,然后放入嘴中细细咀嚼。梅花的清冷香意流连于齿间。
晚夜、细雨、花香,难得的一派宁静平和。
然而,就在这时,亓清神经蓦地一绷,大脑未及反应,身子已经本能向后仰倒。
一支短箭从对面的阴暗角落射出,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咚”的一声,牢牢钉入了她身后的树干。
僻静小巷中,四下杀意隐隐浮现。
亓清旋即弓身做戒备状,拔出枪,扣紧扳机,迅速后退至巷尾墙角。
血水顺着她脸颊上的裂口往下淌。
她摸了把伤口——是短箭,不是枪。
联邦严禁军方以外的人持枪,宁远街区各处街口对枪支的检查尤其严格,所以,前来袭击她的人肯定不是军方的人。
是暗杀组织么?跟保守派有关么?
亓清被酒精麻醉的头脑瞬间清透,飞速运转,但四肢却有些发软,不听使唤。
方才她一杯酒刚下肚时,就觉得今天的酒格外的烈,不同寻常的烈。
对面巷道转角处,几个黑色身影一闪而过,随之,数发短箭又径直冲她面门袭来。
亓清抬手,想展开屏障阻挡,但没用,她的手不停颤抖,没有任何屏障从她掌中生出。
她心下猛地一沉,仓促躲避,短箭贴着头皮擦过时,射断了绑发发带,登时,长发散落,遮住她半边面孔。
已经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加上一侧面颊狰狞的伤口,让她显得颇为狼狈。
对面闪现的黑色身影越来越多,亓清扣动扳机,“砰砰砰”几枪后,七八个身影倒在了巷道泥泞中。
浓重的血腥气漫溢开来,与白梅香混杂在一起。
一声清亮的口哨在白梅巷上空一滑而过。
立时,巷道两侧墙头上亦出现了数个黑色身影。
还真是天罗地网……
亓清狠狠咬牙,看样子,今天有人铁了心要取她性命。
手枪的子弹很快打光,而来行刺她的人有增无减。
她从腰间刷地抽出一把雁翎刀,加速助跑几步后,脚下用力一蹬,飞身蹿上了一侧较矮的墙头。
墙头的黑影刺客们一拥而上。
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交错。
黑影们一个接一个被砍翻,看似亓清势如破竹,但她知道自己手脚越来越不停使唤,已是强弩之末。
突然,从巷道另侧墙头飞射来一道锁链,直冲她下盘而来。
亓清躲闪不及,被锁链缠住脚踝,又因分神,遭对面黑影刺客一刀刺中肩膀。
这时,锁链那头的人猛然发力,将她硬生生拽下墙头,重重砸落在地。
四下黑影顷刻间聚拢过来,团团围困住亓清,几个人分别按住她四肢,让她动弹不得。
另有一为首的黑影刺客揪住她头发,强硬地拎起她的头。
“刽子手!死有余辜!”为首刺客啐了一口在她脸上,话里带着极大怨恨。
亓清瞥见这刺客手臂内侧有朵曼陀罗纹身,看起来很眼熟,似乎以前哪次杀人的时候见过,可她想不起来究竟是哪次。
她自嘲地笑笑,自己杀过的人太多,记不清谁是谁。
冰冷刀刃架上她的脖颈,就要将她的头颅割下。
亓清紧闭双眼……没想到啊,最后是以如此狼狈的方式告别世间,可惜弄污了这一巷的白梅。
然而,就在这刹那,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亓清的脊柱骨莫名咔咔作响。
为首刺客“咦”了声,低头查看。
咔咔声越来越明显,刺客的眼睛随之愈发瞪大。
突然,“嘶啦”一下,亓清后背的衣裳被撕裂,竟是一个面孔狰狞、怒目恶视的类人生物蓦地从她后背中探出头,挣扎扭曲着爬了出来。
类人生物体态欣长,脖颈至脸颊两侧闪着莹莹磷光,衬托得狰狞面孔更加可怖。
“啊~~蜂族!”为首刺客失声叫了出来,吓得手一抖,刀刃落地。
他颤巍巍指着亓清:“你这个怪物!怪物!!!”
那狞恶面孔猛一口咬住他手腕,居然将他的手活生生咬了下来。
为首刺客痛得凄厉尖叫。
紧接着,又有数个类人生物从亓清后背中脱离而出,如野兽脱笼,凶狠地扑向四周黑影。
惨叫声、哀嚎声、啃噬声,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充斥于这一方狭长的巷道间,连绵不绝。
过了很久很久,这些凌乱声响才渐渐平息。
厚重的血腥气溢满亓清的鼻腔,令她几乎不能呼吸。
休息片刻后,亓清从血泊中爬起来,朝四下望了一圈。
那些类人生物都已不见,巷道内歪七竖八倒着的全是前来行刺她的刺客尸首。
她摸了摸自己后背,一如正常人的身躯,只有碎裂的衣裳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方才是怎么回事?
亓清不由联想起跨湾大桥的那具女尸死状。
“反噬”二字悬于心头,让她控制不住恐惧感,浑身瑟瑟发抖。
因为,同那具惨死女尸一样,她也是革新派的改造人,是曾清剿过极端保守派的刽子手。
方才,濒临死境之时,与她共生的蜂族竟不受控制,自行跑了出来,杀完人后,居然又回到了她身体里。
这是自她接受改造人手术以来,从未遇见过的情况。
悚然寒意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
过了好一会儿,亓清才从恐惧中缓过来,平复好情绪,仔细从在戏院喝下第一杯酒时开始回忆。
那酒里明显下了药,让她无法使用超凡能力;刺杀她的人与给她下药的人必然是一伙的。
而可以在她的酒里下药,并且知道她正孤身一人在白梅巷的能是谁?
“陶特。”亓清牙缝中挤出这两字。
她从一个黑影刺客身上剥下衣服,穿到自己身上,系好雁翎刀,又将头发束了起来。她不愿意自己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硬撑起的一副皮囊不能掩盖她此刻内心的空落。
她仿如一具行尸走肉,摇摇晃晃走出白梅小巷,往家的方向走……如果,那里能算作是她的家的话。
那里其实不过是她的一处居所,除她之外再无一个人。
没有任何人陪伴左右,就连她一直信任的副官也背叛她、想要杀了她。
孤寂如影随形。
“家……家……”她在心里默念着,眼前慢慢浮上一层水雾。
迷蒙中,一幕幕往昔画面在脑海中忽闪而过——一会儿是十五岁那年除夕,屋外飘着鹅毛大雪,父母被保守派卫兵从家中拖走,年少的自己扑上前想要阻拦,被卫兵一把推倒在雪地中;一会儿是父母的尸身被悬吊在绞刑架上,僵硬地随风晃动。
雨越下越大,冷风刀似地刮过亓清面颊,撕裂了刚刚凝住血的伤口。
肩膀上的刀伤疼痛加剧,她捂住伤口,抬头看了眼愈发猛烈的雨势。
不行,得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处理下伤口。
正巧前面街角处有个看似废弃的仓库。
亓清快步闪身从仓库的偏门溜了进去,一进去,发现里面是个设备间,足有十几米高、纵横交错的吊车机械已经生锈斑驳,散发出刺鼻的铁腥味。
貌似是原先仓库用来吊装货物的地方。
挺好的,她心想,这里够隐蔽,应该不会有人进来。
然而刚刚处理完伤口,止住血,就听到隔壁库房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亓清神经顿时紧绷,缓缓推开通往库房的门扇,只见一个老头正拿着鞭子,驱赶四个拷着手镣脚镣的少年进仓库避雨。
那些少年乍一看与人类无异,定睛细瞧,却发现他们的脖颈两侧都闪着莹莹磷光。
蜂族!!!亓清心中一凛。
所有蜂族应该都在军方管控之下啊,怎么会有流落在外的?
亓清下意识起身,想过去打探下情况,但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伤口,顿住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在现在这种处境下贸然行动。
踟蹰之际,库房又走进来两男一女。
老头一见这三人,立刻满脸堆笑迎了上去:“老板们,货都备好了,你们瞧瞧,可中意?”
两男一女看起来并不相识,各自分开,自顾自地走近四个蜂族少年拣选。
“怎么还有个瞎眼的?”女人掐住一个眼睛上蒙着黑带的少年下巴,抬高音调,不满道。
“哎哟,姑奶奶,您是不知道,现在把货从军方眼皮子底下弄出来有多不容易!我可还特意挑了模样好看的。瞎不瞎的,还不一样用么?”老头辩解。
“一样?”女人蹙紧眉头,“我买来当宠物养的,怎么也得是个健康的吧?”
“反正有四个呢,别要那个瞎眼的不就成了。”一个男人道。他看来已经选定了货,抬起手腕,用智能手环扫了下其中一个少年后脖颈处的标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