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是喀帕星上最为舒适的时节，一旦进入冬季，气温便速降至零下几十度，甚至上百度，很多生物都会进入冬眠状态。
狂风卷着暴雪，包裹住立于湖面上的潜艇，很快，外面的景象就模糊得看不清了。
所以，亓清也就无从知晓那些红杉树上的工蜂是如何应对寒冬的。
不过，她估摸着一个虚拟游戏应该不会把玩家看不见的细节也刻画出来，又或者，正是因为游戏开发者并不清楚喀帕星上的真实细节，所以才用风雪遮蔽住玩家视线。
要想知道真实的蜂族生活是怎样的，大概只有去到喀帕星才知道了。
当然，也可以问一下身边的昱曈。
但不知何故，从刚刚冬季骤然降临时起，昱曈的脸色就极其难看，仿佛被勾起了什么不堪回忆。
亓清伸出手，试图轻抚他的背部安抚他。
然而就在这刹那，突然，远方传来了阵阵轰隆炮火声，愈演愈烈，震耳欲聋，紧接着，冲天火光穿透风雪，照亮了半边天空。
昱曈神色骤凛，盯着窗外的眸子闪过惧意，低喝：“快逃。”
话音刚落，就见几块燃成火球的炮火碎屑从天空掉落，堪堪擦着潜艇，砸在了已经结冰的湖面上，将湖面砸出数个巨大坑洞。
我靠！玩个游戏要不要搞这么刺激！
亓清暗骂，迅速变换潜艇运行模式为冰面滑行，潜艇下方即刻弹出冰刀似的支撑。
她操纵着方向盘左躲右闪，避过天空中不断掉落的火球。
“接下来该怎么做？有通关提示么？”亓清问游戏光幕。
“此场景非游戏内置场景。”光幕回答。
“……”
那……就是玩家的潜意识画面了。
以喀帕星为背景的潜意识只可能是昱曈的。
亓清神色微动，瞟了昱曈一眼，只见他瞳孔中倒映出漫天火光，面容血色一点点褪尽，神色复杂纠结，恐慌与怨恨之外，更多的竟是股悲凉怆然之感。
这是亓清从未在昱曈脸上看见过的表情，一时间，她呆住了，觉得昱曈好陌生，仿佛自己根本不曾真的了解过他。
第25章 刽子手
眼前炮火连天的画面，让昱曈怆然至极，这潜意识能是什么？
亓清的第一反应——这是人类征服喀帕星的场面。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昱曈很快收敛了悲色，突然指着前方叫到：“小心！”
亓清猛回过神，见正前方一个巨大火球直直冲着潜艇砸过来，惊得慌忙转动方向盘。
而这时，昱曈已经从亓清身后探出手，抓紧方向盘，在就要被砸中的一霎，操纵着潜艇几乎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极为惊险地躲过了火球。
因为转动太猛，亓清被惯性甩得方向盘脱手，失去了抓扶，整个人紧紧贴进昱曈怀抱中。
昱曈两手抓着方向盘，明显收紧了双臂，圈住亓清，让她不至于摔倒。
自从进入游戏以来，很多时候，亓清与昱曈两人主导和被动的关系都发生了颠倒，而昱曈也流露出之前从没有过的情绪思维。
说实话，这样的昱曈让亓清很心动，这种感觉，不再是情欲需求，抑或情感依赖，而是一种摸不清，又想要靠近、想要探究，暗暗涌动的情愫。
但与此同时，昱曈种种不寻常的表现，也在亓清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仅仅是通过被卖前的训练，加上后期学习的小说电视，一个工蜂可以成长得如此迅速么？
潜艇擦着冰面疾驰，炮火击散了风雪阴霾。
透过潜艇窗口，亓清终于再次看到了红杉树上的工蜂，他们正从树上爬至地面，聚集在一起，形成长长队列，沿着湖岸前行。
队列中的工蜂，老少皆有，拖着细软，看样子，是要去往别处避难。
另有两队青壮年工蜂也排成纵队，走在队伍两侧。
他们身侧延展出一幅幅透明屏障，集结在一起，宛如一面巨大盾牌，在炮火中保护着避难队伍。
不同于地球上人类对工蜂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思维开发，喀帕星上，工蜂仍处于蒙昧状态，他们的行动，尤其是大规模集体行动，必然是受蜂王操控的。
眼下喀帕星遭人类袭击，工蜂群必然会往蜂王所在地聚集，以保护蜂族的核心——蜂王。
亓清心念一动，那跟着这支工蜂队伍，岂不是可以找到他们族群的蜂王？
此前她所见过的蜂王，只有研究所内被插满仪器线路、禁锢在激光牢笼中的“蚕茧”，而真实生活在喀帕星的蜂王会是什么样的呢？
忽然间，亓清好奇心大作，便让昱曈操纵潜艇，跟在工蜂队伍后面，想一探究竟。
不过跟了一段路后，湖泊冰面很快到了尽头，要再继续追随，只能离开潜艇了。
没有丝毫犹豫，亓清立刻拉着昱曈跳出潜艇跟上。
反正现在的场景都是虚拟的，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她可不想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两人悄悄尾随工蜂队伍，跟着他们穿过一条幽长的峡谷隧道。
隧道内光线昏暗，等走出隧道、眼前恢复明亮时，亓清总觉得前方队伍发生了点什么变化。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化，就是很奇怪，好像那些工蜂的身形变得愈发像人了。
亓清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蓦地发现，连保护队伍的青壮年工蜂也已消失不见，眼前只剩下了一堆老弱妇孺。
老人们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拖着沉重行李，步履蹒跚地行走在冰天雪地中，好在这时已经听不见炮火声了。
又走了一段路，风雪渐停，前方不远处，一座颇具规模的合院式宅邸映入眼帘。
亓清大为意外，她原以为蜂王的藏身之处大抵是山洞之类，结果竟是如此类似人类宅邸的建筑？
然而，再走近一段距离，当看清楚那宅邸门楣上的题字后，亓清周身血液瞬间凝固成冰，彻底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那门楣上赫然写着“北宫越邸”，正是八年前，她带队灭门的保守派政要——北宫越家的宅邸。
刚刚通过隧道时，潜意识场景发生了切换，从昱曈的潜意识切换成了亓清的潜意识。避难的工蜂群变成了逃亡的保守派家眷。
亓清脚下发软，想打退堂鼓，可已经来不及。
身旁昱曈不明所以，只道亓清是走累了，便环抱住她的腰，给她支撑，继续跟在队伍后面，走进了“北宫越邸”。
进入正中堂屋，只见保守派家眷们三三两两聚坐在一起，皆满面疲惫，这时屋后两侧偏门，鱼贯而入一队男女侍从。
侍从们给逃亡者们递上食物充饥，同时分发房间钥匙。
亓清和昱曈混在逃亡者中，也被当做了保守派家眷照顾。
领头侍从道：“各位暂且先安顿下来，家主一定会尽全力保护大家安全。”
亓清这才清楚回忆起，北宫越是当年实力最为雄厚的保守派政要，一直与革新派顽抗到了最后一刻，在这之前，北宫越家收留过很多其他保守派家眷，给其提供庇护。
八年前的屠杀细节，亓清已经记不太清，只有模糊零碎的印象。
这种记不清，与其说是记忆衰退，倒不如说是刻意的淡忘，她不想记起曾经双手沾满无辜鲜血的自己。
但在她的潜意识里，却从没忘记这一段往事，过去种种如鬼魅般，一直蛰伏于她心底深处。
眼下骤然再度经历过往，而且是换位了角色身份，亓清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拿起房间钥匙，在手上摩挲了两下，动作一滞。
这钥匙上刻着的花纹……
她赶紧拿起钥匙，放至眼前细细端详，忍不住双手剧烈颤抖起来。
这曼陀罗纹理，跟白梅巷中刺杀她的首领刺客身上纹身一模一样，还有绑架昱曈的少年，手腕上也有同样纹身。
亓清猛然抬头，环顾宅邸内四周，倏忽发现，不仅仅是钥匙上，还有梁柱上、窗棂上、家具上，到处都是类似的曼陀罗纹理，分明是北宫越家的家徽！
怪不得她会觉得那纹身眼熟。
所有模糊的记忆霎时清晰，种种线索迅速织连成网。
那刺客和那绑匪少年，应该都是北宫越家的孩子，八年前清剿运动中幸存下来的兄弟俩。哥哥加入了“正启会”，死在了一次暗杀亓清的行动中。
虽然至今仍无法确认“正启会”就是保守派养的暗杀组织，但“正启会”和保守派有关联是肯定的。
这宅邸里里外外，到处装饰有北宫越家的家徽，亓清看着看着，忽觉头痛欲裂，刀光血影仿佛又浮现眼前，无数冤魂在她耳边嚎啕：“我们不会放过你！！！”
明明都已经忘记了，为什么现在仍历历在目？
她垂下脑袋，双手抱头，一副万分痛苦的表情。
昱曈扶紧她，满脸担忧：“你怎么了？”
亓清面色苍白，紧咬牙关摇摇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