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忠浑身一震，任林熙话里意思是已经把那些士兵杀了。
他停止哀求，抬头直直盯着任林熙，盯着他阴冷如死水的眼睛。
这一日来发生的事简直如梦魇一般，极不真实，葛忠不明白，这个自己一直信任、视作同伴的人，怎么突然就变得面目全非了？
还是……还是自己蠢？任林熙从来就没在自己面前表露过真实的一面，他一直在伪装，直到如今，他将联邦、“侍蜂人”的大权都握入手中，再也不用装了？
任林熙嘴角噙着笑，目光却森寒。
葛忠被这森寒刺到，不由向后退缩。
而就在这时，那哑巴少年折了回来，一手提着柄沾血匕首，一手握着团血糊糊的布。
那布……正是福宽塞给葛忠，葛忠又揣进可可怀里，写满了任林熙所作所为的布。
葛忠一看，登时血液急涌至头颅，差点昏厥，他“啊~”地惨叫，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啊~啊~啊~”，直叫得声嘶力竭。
任林熙问：“处理干净了？”
少年点头，将血布递给他。
然而任林熙手还没接到，脚边葛忠不知从何爆发出力量，硬靠一条腿撑着，从地上一跃而起，目眦欲裂，直扑向他。
任林熙举枪连扣扳机。
一枪，一枪，再一枪。
子弹从葛忠前胸打入，从后背贯出。
葛忠倒在草丛中，抽搐几下后，再也不动了，一双眼睛直愣愣瞪天。
任林熙上前蹲下，阖上葛忠的眼睛，吩咐哑巴少年：“叫上几个人，把葛叔一家就地埋了吧。”
他见少年半晌没反应，似是出神，抬眼见少年面色苍白，问：“你怎么了？”
少年赶紧摇头，表示自己没事，随即按任林熙的吩咐去处理后事，极为顺从听话，就和他一开始追随任林熙时一模一样。
几个小时过后，下半夜，天空中飘起雨丝，通往远郊的林间公路上已空无一人。
雨越下越大，洗刷掉空气中的血腥气，却抹不去方才杀戮在林间留下的印记。
被撞歪的树木，凌乱的草丛，一路拖拽的痕迹，以及，三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两个大，一个小。
那小土包的土看上去很不结实，被雨水冲了没多久，就褪去一层薄土，漏出里面小孩的身形。
可可手向前伸出，因血色褪尽而苍白。
雨水淅淅沥沥落在她手上，在寒冬深夜里，显得无比冰凉。
死亡的冷寂气息弥漫林间，悄无声息地蔓延，再蔓延……
而就在这一片冷寂中，可可的手突然动了动。
下一秒，她身躯猛抽搐了下，头从薄土中抬起，急促地大口呼吸，几分钟后，乌青的嘴唇才有了点血色，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
她没有死，她不敢相信自己还没有死。
她仿佛重生到这世上，之前失去了意识很久，最后留在她记忆中的画面，是一个哑巴少年抬手重敲了自己后脑勺一下。
但就在这幅画面浮现脑海的刹那，无数在此之前的记忆片段也潮水般扑涌而来。
哑巴少年提刀砍杀了奶奶，而远处，爷爷倒在枪口下。
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歪过头，看见了身侧两座土堆，顿时惨叫，用尽全力踉跄扑到土堆旁，拼命地挖啊挖啊……
可她手指磨破了，血淋淋地，也挖不出爷爷奶奶，这两座土堆可不像掩埋她的土层那样薄。
终于，她停下了，怔愣盯着土堆，紧接着撕心裂肺地嚎啕。
爷爷奶奶真的不在了，真的不在了……
她不知道那哑巴少年为什么放过了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杀了爷爷奶奶，她只知道自己最亲最爱的人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
冰冷雨水从她头顶浇下，混着泪水，顺着脸颊浑淌。
就在这时，她头顶上遮过一片阴影，雨停了……
抬起头，有个男人撑起外衣遮在她头顶上，男人浑身浴血，身上的着装可可认得，是远征军的制服。
第121章 下迷药
半个月后，喀帕星上大大小小的蜂族部族叛乱四起。
地球联邦被“侍蜂人”控制住的消息终于是传到了喀帕星。
不知消息最早源自何处，是从远征军中传出的？还是桃源？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消息在蜂族中渐渐传播开了。
如今喀帕星上的蜂族经过了解放运动，都已经具有了自我意识。
相较于过去被人类奴役的境况，昱瞳和肖怀礼所倡导的人类蜂族和平共处，对蜂族们极具吸引力，所以，起先他们是支持昱瞳的。
但一旦他们知道地球那边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蜂族控制了人类，而人类成为了奴仆，很多蜂族的心态又会不一样了。
人性的贪婪无止尽，蜂族也一样，毕竟大家同根同源。
一些部族再度不安分起来，他们这次动乱的矛头，指向的不是昱瞳，而是远征军。
远征军以前拿蜂族当殖民地土著对待，强迫他们劳动、纳贡，掠夺喀帕星的矿产资源。
眼下远征军愿意与蜂族和平共处，不过是因为要全力对抗“侍蜂人”，大后方不能乱，不得已而为之罢了，绝大部分远征军士兵其实仍是瞧不起蜂族，视他们低人一等。
远征军士兵的态度，蜂族岂会觉察不到？
如今喀帕星上，两族间看似风平浪静，实际暗潮早涌动不息，地球联邦大变天的消息就如同飓风掀起巨浪，将矛盾推向了明面化。
“小姑娘怎样了？”昱瞳推开房门，问坐在床边照料可可的亓清。
两天前，一个驻扎地球的远征军士兵带着可可逃到喀帕星。
这士兵负伤严重，甚至连可可后脖颈都有淤伤，而在此之前，亓清已经收到了葛忠的传信。
“刚睡着，外伤不重，精神上打击可能……”亓清边说边望向床上的可可，见看似睡着了的孩子手往被子里一缩，朝昱瞳使了个眼色，两人来到屋外。
这里是费易安的家，可可原先在喀帕星时就一直住这儿。现在亓清重新将她安置于此，是希望熟悉的环境能略微安慰她内心的重创。
近个把星期一直下雨，气温断崖式下跌，到这会儿夜幕降临，雨丝变成了细雪，薄薄地在屋檐、地面上都盖了一层。
“冬季快来了啊。”亓清抬头看了眼天。
她来喀帕星后还没过过冬，之前只在脑机游戏中经历过，但那毕竟是虚假的。
“很快，再过不到几天功夫，就得降到零下一二十度。”昱瞳道，“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上百度。不过冷点也好，蜂族入冬后体能会下降，虽然现在有地下防寒洞，不用冬眠了，但也得静养。没力气闹腾了，应该能平稳个半年。”
他本想再安慰下亓清，却看着越积越厚的雪，不知怎地，话到口边，成了：“上回蜂族战败是在冬季，再上上回，远古生物遭背叛，也是在冬季。”
两人再无言语，默默站在屋檐下。
亓清叹口气，又转回屋内，坐到床边，看着可可脖子上的吊坠，吊坠端头嵌着她和爷爷奶奶一家三口的照片。
一股钻心疼痛倏忽袭来，亓清捂住胸口。
回想第一次与葛忠见面时，自己就是因为他佩戴的可可的照片而心生怜悯，放了他一马，转念要挟他卧底“侍蜂人”，做自己的内应。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放过葛忠，而是将他收监入狱了，兴许如今，他们一家三口都还好好活着。
亓清闭上眼，不敢再看可可，眼泪不断滚落，自责的声音在心中回荡，一浪高过一浪。
都是你的错，你怎么就轻信了任林熙，引狼入室，如果不是你邀请他来参加婚礼，让他知道了如何抽离蜂王精神体，又怎么会有今天的一切？
屋外传来易宁和昱瞳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是易宁要准备晚餐，昱瞳说他做就好，让易宁去照顾可可，顺带安慰安慰亓清。
接着门口就响起易宁拧门把手的声音。
亓清迅速擦掉眼泪。
晚餐昱瞳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费易安也回到家，带来了赵驰那边的消息——据从地球逃回来的远征军士兵报告，现在地球联邦的兵力，包括驻防军和近卫军，已经全被“侍蜂人”控制，绝大部分士兵都被改造成了“人茧”，数量是喀帕星上远征军的好几倍。
原本驻防和近卫两军的战斗力远逊于远征军，可现在，被做成“人茧”后，那些士兵完全没了自我意识，只要总领一声令下，他们就根本不会顾及自己死活地往上冲，彻底成了杀戮机器。
如此，双方人员的战斗力就彻底颠倒了。
赵驰只能就手头现有条件制定策略——远征军的武器装备在三军中算得上顶尖，但可惜，绝大多数是地面武装，原本是夏季用来监管蜂族的。随着寒冬到来，喀帕星上，无论是人类还是蜂族，都得进入地下防寒洞中躲避，这些地面武装几乎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