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肖教授”三个字,亓清身形突然僵硬,好似被按了暂停键,紧接着,心脏狂跳起来。
她极想拉住一人问清楚这个肖教授是哪个肖教授,可现在不是时候,眼下救昱瞳才是最紧急的。
这“桃源”中的医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昱瞳被送进去做急救手术,亓清就等在手术室门外。
她看着匆匆而过的白大褂医护们,简直如做梦一般,感觉非常的不真实,因为这些医护中间,竟有好几个是工蜂!
我不是真在做梦吧……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喊了声她的小名。
“清清。”
亓清像突然被点了穴,定在那里,短短须臾间,过往八年的岁月在脑海中飞速倒流,种种经历如电影快放般滑过,转瞬回到了八年前。
那时,自己执意参加改造人项目,遭到老师怒斥:“现在的世道外患未平、内乱不断,革新派和保守派在蜂族问题上的争执,不过是权力斗争的借口罢了!一旦卷入权力漩涡,你的强大只会让你变成别人手里的利器!”
初出茅庐的自己不自量力,回答:“那我就自己登上权力的高位!去创造我理想中的世界!”
老师最终阻拦不住,只能道:“走吧,我不再拦你,希望你我再见时,你已经实现心愿。”
于是,那时的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没丝毫转身踟蹰。
如今八年后,此时此刻的亓清仍然没转身,她想转身,却忽然不太敢转身。
而周围,有其他几人喊道:“肖教授。”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叹,斜了斜眼珠,余光目送这几人的身影奔向手术室,开门、进入、关门。
只剩她独自怔怔留在原地,不断回忆着刚才的人群中那一个熟悉的背影。
即便分隔八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曾经的恩师,也是父母的旧日同僚——肖怀礼。
父母去世后,肖怀礼一直将亓清带在身边,不仅教导她功课,更是在保守派掌权的艰难岁月中护住了她和奶奶的周全。对亓清而言,肖怀礼是半师半母的存在。
可没过几年,亓清就决绝地加入革新派、主动献身成为改造人,肖怀礼多番阻拦,亓清根本不听劝,那之后,肖怀礼便再没与她联系过。
她后来听费易安闲聊时提起,说老师已经离开地球,前往喀帕星定居。
这次来喀帕星,她本来就想着,一定要找个机会拜访恩师。只是当初两人分别得颇为不堪,她不知该怎样再次面对老师,加上肖怀礼根本就不在远征军驻地待,连费易安也不知道她的行踪,因此拜访一事便搁置了。
而此时此地,意料之外的重逢令亓清措手不及,一时间心乱如麻。
在手术室外不知徘徊了多久,从白天等到日落,仍未等到昱瞳手术完,亓清开始慌张。
偶尔有医生从手术室出来,亓清便扑上去问,医生说没事,叫她别太担心,但她仍然急得快发疯。
再一次,手术室的门打开,一个带着口罩,做医生打扮的人侧身走了出来。
瘫坐着的亓清立刻又跳了起来,冲到这医生面前,然后,愣住了。
医生摘下口罩,道:“救回来了,没生命危险,只是伤得不轻,得好好养阵子。”
亓清登时两腿一软,紧绷的弦松下,连带着整个身子像泄了气的皮球。
医生牢牢扶住她,又喊了声:“清清。”
亓清只觉一腔热流堵上喉头,说不出话,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她再也无法回避。
半晌后,她低声唤道:“老师。”
“好久不见……”肖怀礼平静微笑着,声音却不易察觉的有点发颤,“你……别来无恙吧?”
亓清鼻头一酸,眼眶发热。
一句简简单单的“别来无恙”,将过往所有的不快、争执、不堪,都化为了无形。
“是啊……我无恙,我一切都安好,老师,我……我回来了。”她紧咬嘴唇,颤抖着说完这句,眼泪早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洗刷过面颊。
肖怀礼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什么都不用担心……有老师在……”
亓清嚎啕痛哭。
这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受老师庇护的少年时光,再不需要硬挺着一副坚强外壳,有人保护她,她是安全的。
她像个倔强离家、又在外遭到痛打的孩子,终于拖着满身疲惫回家了。
接下来的几天,亓清寸步不离守着昱瞳,就跟当初昱瞳守着她一样,而肖怀礼时常来病房探望。
等到昱瞳状态稳定了,能睁开眼睛、自主进食了,亓清才随肖怀礼出门。
“我们把这儿叫作‘桃源’,世外桃源。”肖怀礼充当向导,领着亓清四下参观,“这里地处大峡谷瀑布后,四面还装置了一圈信号屏蔽仪,外人不知情的话,很难找到这里。”
亓清乖顺地跟在肖怀礼身后,走过田间、农舍、工厂、学校……
每到一处,看着那些混居的蜂族和人类,她仍感觉像做梦一般。
而当目睹了学校中,人类小孩们和幼年小工蜂们混坐在一起,在同一间课堂上听课后,亓清的惊诧达到了顶点。
“太不可思议了!这里……别说现在人类和蜂族是敌对的,就连蜂族自己内部也是阶级分明,怎么到了这儿,这些小孩竟能坐在一起上课?!”
第107章 社会改革
肖怀礼道:“八年前我来到喀帕星,当时同行的,还有好些当年幸存下来的‘知行团’成员。这几年下来,我们救了不少因为人类征伐而部族瓦解的工蜂群。
要不是我们干预,这些工蜂要么会被其他部族虏为奴隶,要么会被远征军抓去地球囚禁。
因为不再受蜂王MT力场控制了,他们慢慢恢复了自我意识。
我们观察他们的恢复情况,发现完全恢复的工蜂的智力水平跟人类几乎没什么差异。那时我就产生了一个想法……我想要做一些社会改革的尝试。”
“社会改革……”亓清心头猛跳,直直凝视老师,眼里闪出透亮光芒。
肖怀礼道:“我们勘探遍整个喀帕星,才找到了这块位于峡谷大瀑布后的地,把它当做试验田。那些恢复了自我意识的工蜂全被安置到了这儿,除了他们,我们这些‘知行团’的幸存者,还有家属们,也都在此定居。
这里没有占领者和被占领者,没有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人类和蜂族平等、和平、自由地生活在一起。”
肖怀礼眼里也闪着光:“非常的理想主义吧?曾经我也觉得自己是异想天开呢。”
她别有深意地笑着看了亓清一眼:“我没想到啊,你的小男友竟也有同样的心思。”
亓清脸唰的通红,干咳了好几下。
“能和他走到一起,你很有勇气啊。”肖怀礼感叹,“无论再怎么特立独行,我们人类终归是社会性动物,你要和他在一起,就得去面对无数非议,你不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么?”
亓清笑了笑:“我曾经也是怕的。”
她环顾一圈四周, 道:“老师你现在所做的事,也注定会受到无数非议,你怕过么?”
肖怀礼道: “我从来就不是会被他人价值观所左右的人,我会觉得他们算个屁! ”
亓清眨眨眼,没吭声,缓缓看向肖怀礼,发现老师也正看着自己,两人对视了这一眼,忽然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肖怀礼神情转而严肃:“不过话说回来,你的小男友真是令我很意外啊。几个月前,他找到我,不知从哪里知道的我们正在做社会改革尝试,说想参与进我们。
作为上位者,却打算推翻自己的统治,建立人人平等的社会,真是比我还要更加理想主义。而且他心气很高,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做到。
我告诫过他很多次——他是曾经的独裁者,这时候放弃MT力场统治,换来的恐怕不是民众的拥戴,而是造反,他们会将过去所受的压迫全记到他头上。
可他根本不听劝……心气高这点上,倒是和你很相像啊。”
亓清又是一阵干咳:“他骨子里确实很骄傲,很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是他想做的事,就算知道代价,也会不惜一切去做的。”
肖怀礼叹口气:“我能理解他的想法。还记得当初,我第一次知道蜂王的形成过程时,那种震撼和惊悚的感觉,到现在也不能忘怀。
蜂族社会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无论是被统治者,还是统治者,都身陷囹圄、不得解脱。如果我是他,应该也会想要带领自己的族众获得自由吧。”
肖怀礼顿了顿:“所以,我其实挺佩服他的,他的这种作为,即使放到人类社会,也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精英所为。”
亓清看向老师,眼睛更加明亮了,有束自豪、欣喜的小火苗在她眸里跳动。
肖怀礼视线转向远方:“真正能担得起‘精英’二字的人,不在于他们的社会地位有多高,有多少权力、财富,而在于他们心怀理想、奉献社会,推动了社会往更好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