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时,一种反胃想吐的感觉涌上来,越是抑制,越是抖的厉害。
长裙被风吹起,在巨大蛇尸面前,姜鱼纤细的身躯如开在风中的一朵白梅,摇摇欲坠,但她没有往回看,也没有半点退缩,紧紧握着刀,抵住了蛇身。
恐惧感攀升到了顶峰。
就在这时,寒松冷香味靠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盖在了她冰冷的手上,宿舟和她一起用力,刺破了蛇身,露出了内里璀璨的金色妖丹。
姜鱼松了口气,一下瘫坐在地上。
终于,拿到了。
第40章
取出妖丹后, 姜鱼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阵恐惧和恶心的感觉中缓过来。宿舟默默站在一旁,没催她离开, 也没追问她怕蛇的原因。
姜鱼觉得,他也许是不感兴趣,肯定不是因为不想再刺激她才不问,素来冷漠的人, 能有这么贴心吗?但想起那些亲近他的山雀, 她又不那么确定了。
再抬头一看, 他已收剑回鞘, 准备下山去了。
“等等。”
阳光把雪峰照成金色, 宿舟回过头来,深俊五官如同雪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姜鱼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强行保持镇定。
“有飞行法器, 坐不坐?”
“……”
“不坐算了。”
她准备自己走了, 宿舟又折返回来,一声不吭, 那意思是要坐了。
姜鱼暗想:疯了就是好,做事可以只凭心情,连理由都不需要。
她也是一时忘了,她又有什么理由, 要捎宿舟回去呢?
天剑宗, 第四峰。
四峰主今日办茶会, 邀请各峰峰主、长老参加, 除了去看李休音的大长老,各位峰主都到齐了。
侧峰小棠山上,两人身影立于峰顶, 自带隔绝外物的气场,其他人都自行避让,离得远远的。
西江月站在左侧,白衣胜雪,气场冷傲,“想不到你还有主动找我的一天。”
隋鹭双手交叉抱在袖中,一张素面迎着晨风,袍袖在风中鼓动,姿态随意而懒散。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侧身站着,是防备的姿态。
“要不是为了徒弟们,我是不想跟你打交道。”
“若是为了此事,我已罚过宿舟了。”
“你罚他干什么?”隋鹭忍不住道,“做你徒弟,真是倒霉。”
西江月冷着脸,“他本不该胡思乱想,难道你还想看着他们两走到一起?”
“我不是小鱼的爹娘,不会管她这些事,你也不该管。”
“话说得轻松,你懂什么?”她冷笑出声,“那点肤浅的感情在尊严面前,算得了什么?日后他若输给姜鱼,便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被打断了骨头,还有资格谈喜欢?”
说到最后一句,神色不由更冷几分。
“所以,你要拆散他们?”
“根本没在一起,谈何拆散?”西江月道,“隋鹭,你好歹是修仙之人,难道要做凡间的媒婆,给他们两拉上红线了?”
“情之一字,顺其自然,只要还走在追逐仙缘的正道上,何必去管他们?”
隋鹭正色道,“我不管他们日后会怎样,只是不想看你再给徒弟灌输仇恨。我不想看他们因为一时输赢,彼此恨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西江月深深皱起眉。
山上的风大了,隋鹭的声音散在风声里。
“西江月,恨一个人的滋味,好受吗?”
……
姜鱼回到剑宗,时间已是下午,她第一时间找了宗内医修,按照大夫留下的方子,炼化了巴蛇妖丹,又加了几味药材,熬成了一碗灵药。
李休音房门外,医修道:“虽说巴蛇妖丹确有化浊为清的作用,但她病已入骨,此药不一定有用。”
姜鱼保持乐观,“那也要试试才知道。”
医修叹了口气,让她进去了。
师姐的房间里一股浓浓药味,下午大长老来看过她,估计给她输过灵气,师姐的精神看起来比前两日好些,靠坐在床上,手中的旧书翻动了两页。
姜鱼露出笑容,“师姐,我给你送药来了。”
李休音放下书,招呼她坐在床边。姜鱼低头一看,看到扉页的《白螺剑仙传》不由一笑,“师姐怎么也看这个?”
“听长老说你剑术突破,提前欣赏一下‘小剑仙’的风姿。”
姜鱼让她说的不好意思,见她精神似乎好了不少,更觉得看见了希望,“师姐,先喝药吧。”
李休音接过药碗,凑到唇边,忽而又放下。
面对姜鱼疑惑的表情,她放轻了声音:“小鱼,要是这药没用……”
“那就再找别的。”姜鱼道,“只要不放弃希望,总能找到的。”
“恐怕晚了。”
姜鱼愣了一下,见她抬起头,脖颈处蔓延的黑色纹路如游蛇,在肌肤底下游动,转眼破肤而出——是魔纹!
她心下惊骇不已,师姐竟然入魔了?!
瞳孔猛地一缩,就见被褥掀起,两道魔气如触手,瞬间缠上了她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漫上来。
她不敢置信,对上李休音发红的魔瞳,只能发出气声,“师……姐……”
李休音笑了,从容下了床,操纵着魔气掐着她,“为什么你不走呢?为什么大家都放弃了,只有你不会?”
扭曲的魔纹爬上她的半边脸,原本清丽容颜,也变得有些扭曲可怕,“小鱼,你的心软注定会害死你。”
姜鱼脸色苍白,抓紧了魔气凝成的触手,强行催动灵气,她一路从长雪峰赶回来,连法器都没收拾,手上的幻铃哗啦啦作响。
在铃声影响下,李休音狰狞神色渐渐转为迷茫。
触手稍松,被姜鱼强行扯断,灵气与魔气相撞,撞翻了桌椅,房间里发出连声巨响。
幻铃再催,李休音脸上的魔纹淡了些许,她似乎在和体内的魔念斗争,一下软跪在地上,倒下去那刻,姜鱼立刻扶住了她。
“小鱼……”
李休音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喘息道,“跑……快跑,有人害你……”
“谁?”
“问……”
“问?”
“啊啊啊啊!”
这个字仿佛触到了某种禁忌,她周身魔气瞬间大涨,再一次失控,冲击之下门窗破烂,魔气四泄开来。
姜鱼已经完全控制不了她了,外面的医修、守门弟子都被惊动,冲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不轻。
“李、李师姐入魔了!”
“快制住她!”
身后灵光泛起,所有人都出招了。
李休音眼中仅剩的一丝清明即将被吞噬,声音透着不忍,哀求道,“小、小鱼……杀了我……求你……”
身后漫起金光,那是镇魔令的光芒。
一旦被宗门镇魔令镇压,接下来她将面对的就是宗内长老的审判,弟子的议论,还有最后的处刑,对她而言,那是对尊严的凌迟,是生不如死。
在那道金光之下,白螺剑率先一步,刺入了李休音的身体。
姜鱼的手在颤抖,她松开剑,抱住了软倒下来的师姐。
世界被镇魔令的金光吞没。
……
“你听说了吗?李休音入魔了!”
“天骄第一,宗门首席,竟然会入魔?”
“她为什么会入魔?”
“不知道啊!”
“难道是魔渊出了什么变化?说实在的,我有点怕了……”
“我还听说,天骄榜已经出第二次试炼的内容了,小鱼师妹还去吗?”
“肯定要去吧,天骄人选还没定下来呢。”
“要是我,估计就不敢去了,但师妹,不一样吧……”
三长老洞府前的落霞花林,弟子的议论声逐渐远去了。
姜鱼回到家,姜怀城和白荔都在等她,气氛有别以往的,有些沉重。
她刚刚从戒律堂回来,这三天,每天她都会被叫去戒律堂问话,反复被问的,也就是和李休音有关的内容。
姜鱼基本都说了,除了最后那一剑,当时的情况,大家都倾向于认为她是出于自保,而她也是真的差点就被入魔的李休音掐死了。
她并不后悔刺出那一剑,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
她目睹了在小溪村地下疯魔百年的周前辈,除了杀戮,就是被困在自己入魔那一刻的记忆中,反复折磨,那种情况下,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所以她选择了听从师姐的意愿。
只是,剑刺入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冰凉,心脏剧痛,这几日半夜都会惊悸而醒,仿佛自己也被那剑刺中了,肋下阵阵幻痛,难以平复。
正走神时,周身传来温柔暖意,是娘亲把她抱在了怀里。
姜鱼挨着娘亲,汲取她身上的温度和香气,感觉寒意驱散,找回力量。这次问话已是最后一次,之后便不用再去。
和娘亲腻了片刻,一家人交换眼神,姜怀城抬手布下一道结界,开始商量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