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得半月前,父亲虞日重尚还是风光无限、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可转眼几日不见,便已如老叟一般,褪去昔日光华,满头白发,苍老憔悴得让她差点认不出来。
曾经那个看似无所不能、高大健硕,为她与母亲、姐姐挡风遮雨,会让她骑在脖颈上,带着她看花灯的父亲,似乎也永远留在了那个深夜。
故作坚强的虞笙笙用衣袖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将剩下的泪水都咽了回去,可浓密扑簌的睫羽,难免还是挂上了几点泪珠。
她上前将被子给虞日重盖上,并轻轻唤道:“父亲。”
接连唤了几声,虞日重才醒过来。
“笙笙?”
虞日重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么来的?”
他打量着虞笙笙的一身婢女服饰,心疼地的双唇颤抖,“我家笙笙怎么穿这身衣服?”
“慕将军将我留在府上当婢女。”
“他可折磨......”
话说到一半,虞日重自顾摇了摇头,又哀叹道:“不用问也知道,他恨我们虞家,把你留到身边无非是折磨、羞辱,换着法子报复我罢了。”
虞笙笙强颜欢笑地摇摇头,“父亲放心,他再折磨、羞辱我,也不会杀我。”
她抬起手,一边替虞日重梳理凌乱散落的白发,一边说着宽慰父亲的话。
“父亲莫要担心。留在慕将军身边当个婢女,也好过被送到官窑当官妓。”
虞日重眼中闪着泪花,怜爱地抚摸虞笙笙的头,“都是为父的错,是我害了你们母女三个。”
“都是一家人,父亲怎可说这样的话,也多亏了父亲,我和母亲、姐姐才衣食无忧。”
“你姐姐箫箫在宫中如何,可有消息?”
虞笙笙点了点头,“听将军府上的杂役说,姐姐被圣上打入冷宫了。”
“你……母亲呢,可有好好安葬?”
“我打听过了,据说是慕将军打发人把母亲葬在了宗祠,虽不是高规格的厚葬,可母亲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那就好,那就好。慕北这孩子……还是有念你母亲的好。”
父女二人又聊了一些后,虞笙笙便问起了当年慕家的事。
“父亲,慕家出事那年,我还小,不知道这中间与父亲又有何关系?”
据虞笙笙所知,当年慕北的父亲慕一卿任职兵部尚书,后因多次贪污支持边陲驻军的兵器粮饷,有辅助五皇子日后篡权谋反的嫌疑而被定了罪。
本已了却多年的案子,如今,却成了父亲虞日重陷害忠良,暗中勾结其它官员,诬蔑陷害慕一卿。
虞日重长吁一口气,侧眼瞧见狱卒仍守在牢门口,想说的话也都咽了回肚子里。
默了半瞬,他同虞笙笙道:“有些事,笙笙还是不知道的好,陷害慕家的罪,为父要认。”
要认?
为什么是“要认”?
虞笙笙听得云里雾里的,总觉得父亲有什么隐情。
探望的时限到了,狱卒拎着钥匙不耐烦地敲打牢门催促。
“父亲,不知过几日女儿还能否为您送行,此去塞北极寒之地,山高路远......”
虞笙笙喉间发涩,忍了半晌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当着父亲的面儿流了下来。
“这一别,此生不知能否再见。”
虞笙笙目光不舍地望着父亲,哽咽道:“父亲,定要多多保重。”
“我们笙笙也要好好的,好好照顾自己。”,虞日重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四目相对,涕泗横流。
父女俩依依惜别,待虞笙笙回到将军府时,已是夜里酉时。
慕北今夜当值,要负责监管金吾卫在夜里巡察,并要带兵守卫都城。是以,他要到次日清晨才会回府。
不用守夜侍奉,虞笙笙早早便回房休息。
今日见到父亲的凄惨和憔悴,回来后,眼睛哭得红肿的虞笙笙,情绪亦是久久难以平复。
她躺在床上昏昏欲睡,门外忽然传来几下嘟嘟的敲门声。
她下床点烛,打开房门。
可门外却是静悄悄的。
她探出头,左瞧右望,被纱灯照亮的长廊下,根本不见半个人影。
虞笙笙想许是自己听错了,又或者是府上的野猫闹出来的动静,便关上了房门。
她转身欲要吹灭蜡烛,余光却瞥见地上有张折迭的纸条。
捡起来展开,纸条上面竟是太子魏修己的字迹。
“囊中之物,无色无味,一滴便可令慕北暴毙身亡。事成,可救你脱离苦海。”
若非魏修己的字条,虞笙笙差点把香囊给忘了个干净。
她紧忙找出打开,果真从里面掏出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瓷瓶。
虞笙笙握着瓷瓶,仿佛握着扎手的荆棘,冰凉的手指不受控地发颤。
魏修己这是要让她毒杀慕北。
可从小到大,她虞笙笙何曾杀过人,又如何下得去手。
担心秘密被人撞见,虞笙笙将毒瓷瓶重新塞回香囊,并将魏修己找人送来的纸条,就着烛火给烧了。
茶桌旁,她紧握着香囊,心里七上八下的。
脑海里浮现父亲在地牢里的凄惨落魄,想到他即将孤身流放到极寒之地受苦,握着香囊的手又紧了紧。
可慕家人本就是无辜受冤的。
她若再偷偷暗害慕北,那虞家欠慕家的血债可就更重了,想是几辈子都还不清。
握香囊的力气无意识地又松了少许。
就这样反反复复,虞笙笙一坐坐到窗外大亮。
晨曦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一束光影,烛台上的蜡烛此时也几近燃尽,幽蓝跳跃的火苗没烧多久,便扑地一下灭了。
虞笙笙扶着额头,内心仍在纠结挣扎着。
咚咚咚几下,未等虞笙笙开口回应,婢女小柒推门而入。
第9章 下毒
见虞笙笙顶着一对黑眼圈坐在那里,吓得脚步滞了一下。
“大白天,装鬼吓人啊。”
婢女小柒双手抱在胸前,颐指气使地同虞笙笙说道:“我告诉你,进了将军府,你便不再是昔日的尚书千金,而是将军府上的一个婢女,以后少摆大小姐架子。将军吩咐过了,以后府上的所有脏活累活都交给你做,做完了再去侍奉他。”
虞笙笙起身,淡漠地回道:“晓得了,有什么活小柒姑娘尽管吩咐。”
“把府上的粪桶都拎到后门,等着夜香郎来收粪。”
“是。”
虞笙笙低眉顺眼地应下,手中的香囊却攥得更紧。
将军府上的家丁虽不多,可几日累积下来的马桶,却让虞笙笙来来回回挑了五六次。
体力吃不消是其次,最主要是虞笙笙被熏得吐了好几回。
她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等的苦。
虞笙笙蹲在十几个粪桶旁,捂着鼻子,等到日上竿头,那夜香郎才来敲后门收粪。
门开的刹那,夜香郎怔住了。
就像是丢了魂儿一般,看着雪肤花貌的虞笙笙,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以前,以前,都,都是个小哥给俺送粪的,将军府怎么让,让,让你个女子......”
夜香郎紧张得磕磕巴巴地,连话都说不利索。
“以后都是我,快拿走吧。”
夜香郎有些心疼,又磕磕巴巴地道:“那,那,那以~~后,你别抬,到时我来帮你抬马桶。”
虞笙笙浅浅一笑回拒了,“不用。”
送走了夜香郎,虞笙笙又被安排去扫院子。
府上的院子里种了两排银杏树,深秋的落叶怎么扫也扫不完,只要风一过,零零散散地便又会堆落一层。
总算是勉强过了小柒的关,虞笙笙又被安排去洗衣服。
捶捶打打地洗了两个时辰,虞笙笙已经累得精疲力尽,晚餐喝了碗粥,吃了两个包子后,就趴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夜里,净室
水汽蒸腾缭绕的汤池边,小柒和小落正要侍奉慕北沐浴。
慕北自行褪去厚重的盔甲,环顾四周,冷声道:“虞笙笙呢?”
小柒:“回将军,按照将军吩咐,把府上的脏活累活都安排给了笙笙姑娘,此时,笙笙姑娘想必是累得躺在房间休息呢。”
慕北声音慵懒低声地命令道:“把她叫来。”
小柒有些不解,目光含情地看着慕北,柔声道:“今夜是奴婢和小落当值伺候将军,虞笙笙是明夜……”
“把虞笙笙叫来。”,慕北十分不耐烦。
“是。”
小柒不情愿地朝小落递了个眼神,自己则留下来继续侍奉慕北。
虞笙笙自小便有起床气,被小落叫醒后,又知道是慕北的意思,心中的那股邪念便又坚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