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几日带兄弟去你们戏楼,发现夜场是座无虚席啊。”
虞笙笙自豪地点了点头,微微凹出的酒窝中盛着小小的得意。
“那自是当然,因为我的话本子写得好,蕊儿和其他戏楼的戏子们也都演得好,大家自然是喜欢看。我打算,等生意在好些,就去晋州、光州那边也开几家店。”
武尚景拱手佩服道:“看来,以后要称笙笙为笙老板了。”
“笙老板?”虞笙笙品味着新的称呼,颇为满意地笑道:“这个称呼,深得我心。”
“今日不用去戏楼打点?”,武尚景又问。
虞笙笙拿起桌上的团扇,微微扇着凉风,缓解盛夏的燥热。
她神态略有些慵懒,说起话来也轻飘飘的,那种与世无争的淡然娴静,竟有种岁月静好的舒服。
“我现在有身孕,出入不便。”
“前不久,我雇了个掌柜,除了每日去算账查账外,其它的事都交给小落和夏蕊儿轮流打点着,今日是蕊儿在那边。”
武尚景的桃花眼蕴着柔情,他定定瞧着虞笙笙,目光一瞬都移不开。
视线太过炙烈,虞笙笙有些不自在。
她不由地侧眸看向武尚景,摸了摸自己的脸。
“为何一直这么盯着我,可是我脸上长了什么东西?”
“嗯。”
绚烂的夕阳光中,武尚景露出两排皓齿,笑得比天边的落日还要灿烂。
“是我的眼睛,长到笙老板的脸上去了。”
“嘶~~~~”
虞笙笙甚是嫌弃地皱起了眉头,赶紧放下团扇,起身要去后厨帮忙。
“大夏天的,怎么这么冷?”
武尚景哈哈笑了几声,起身跟上,“可有给腹中的孩子起了名字?”
“起了。”
“叫什么?”
“女孩儿就叫虞满满,男孩儿就叫慕九思。”
武尚景斟酌品味了须臾。
“九思的含义我倒是知晓,孔圣人曾说君子有九思,可满满又是何意?”
虞笙笙抚摸则肚子,眼里满是爱意。
“满满,就是希望她以后什么事情都能圆圆满满的,少些遗憾,不要像我一样。”
......
夜里。
用过晚饭后,在小落的要求下,武尚景将她与夏泽送去了戏楼。
虞笙笙则与父亲虞日重坐在竹棚下,一起啃着西瓜,一起听着院内的虫鸣蝉叫。
虞日重摇着蒲扇,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不由地感叹道:“南州的夏天可真热啊,这树上的蝉叫得也比都城的响亮。”
“的确。”虞笙笙淡淡回道。
这种平凡又真实的幸福,她十分珍惜。
只是还会时不时地想起慕北,这种时候,若是他也在旁边,人生就圆满了。
“武尚景那小子也不错,风光霁月,一表人才,最主要的是,对你也有心。”
虞笙笙啃了一口大西瓜,吃得汁水直流。
她不以为然道:“我笙老板,不需要男人,有父亲,有孩子,有朋友,有银子,此生足矣。”
第192章 白云苍狗
白云苍狗,时节如流。
一年半后,夏季中伏。
晌午的日头烤得地面热气腾升,空气都变得缥缈起来。
今日,虞笙笙刚去晋州的戏楼查账回来。
马车还未驶进南州城,隔着车窗,便瞧见高宏的城门外,零零散散地聚集了许多的流民。
男女老少,各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面黄肌瘦和萎靡无光的眼神,一看便知,已经很久未吃上一顿饱饭了。
有的人甚至拖着残缺的身体,被家人放在推车上拉到此处。
虞笙笙心中犯起了嘀咕。
她三天前去晋州的戏楼查账时,城门外还不是这番情况,怎么仅仅三日,就变成了这副光景。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到城门前。
虞笙笙掀起车帷,同坐在车辕上的夏泽吩咐道,“阿泽,你去打听下是什么情况。”
“好,阿泽这就去问。”
已经长得同虞笙笙一边高的夏泽,动作敏捷地跳下马车,迈着大步朝护城吏而去。
今日天气热得很,马车里也甚是闷热。
虞笙笙即使梳着最利落的单螺髻,穿着冰蚕丝做的轻纱襦裙,快速摇着团扇,也无法缓解这大夏天的炎热。
她满头是汗,白嫩的脸颊也闷得红彤彤的,宛若夏日里鲜嫩多汁的水蜜桃。
撩起车帷,她一边吹风透气,一边端详着城门外的那些流民。
“老爷,您行行好,我的女儿不能就值这几斗米啊,您再多给点吧......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是不会把女儿卖掉的......”
“就只能给这些,这丫头这么小,回到我府上,能干什么体力活,还得我们先养几年才能派点用处,就这几些粮,卖就卖,不卖拉倒。”
讨价还价的本地富商说完,便转身要走。
然而,转头就又有一家流民牵着自己的大女儿迎上前来。
“这位老爷,您看我这大女儿,去年就已经及笄了,这买回去就能干活,还能给您当通房丫鬟......”
那少女脸上满是尘垢,许久未洗的头发也都已经打结,泪水在满是尘污的脸上,滑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那富商端详了一番,看出了少女的模样,甚是满意点了点头。
“这一袋子米,够了吧。”
"够了够了,谢谢老爷......"
少女吓得噗通跪在地上,大声哭求了起来。
“爹,我不要,我不想离开你跟娘,你们别不要我......求求你了,爹......”
“孩子,爹也是没办法。我和你娘,还有你两个弟弟,都要吃饭的呀......”
......
虞笙笙不忍心再瞧下去,放下了车帘。
恰好此时,夏泽也打听好回来。
“笙姐姐,护城吏说这些都是从东州那边来的逃民。”
“东州?”
她心里登时一跳,首先想到的便是在那边打仗的慕北,遂不由地紧张了起来。
“东州那边可是出了何事?”
夏泽将自己从护城吏那里打听来的,一字不落地同虞笙笙复述了一遍。
“从去年开始,东州便一直干旱无雨,庄田枯死,颗粒无收。”
“再加上这一年半来,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根本没心思种田糊口。”
“且慕将军前不久,原本即将击退敌军,却因当今圣上听信谗言,下令让慕将军由进改守。打仗本就讲究士气和时机,失去最佳时机后,各诸侯国联合起军,攻陷了东州,将慕将军死死围困在东州城内。”
“而朝廷原本该支持给慕将军的粮饷和援兵,也不知为何,迟迟未能送到。”
“东州周边的百姓见形势不妙,认为朝廷是打算放弃东州那片地域,便纷纷逃离故土,或北上或南下,另寻活路。”
刚刚还热得汗如雨下,现在却如坠冰窟。
虞笙笙的脑子里始终重复着那半句话,“慕将军被死死围困在东州城内。”
魏之遥他是干什么吃的?
都当上了太子,还没法派援兵和粮饷去救慕北于水火吗?
沈大将军难道就看着自己的女婿,被困在东州城里活活等死吗?
就不怕他的女儿沈婉守活寡?
自女儿满满出身后,根本毫无余力去关心东州那边的战况。
再加上这近半年来,她一直忙于戏楼和刚刚做起来的胭脂、布匹裁衣生意,更是无暇顾及除家人和生意以外的事了。
虞笙笙本以为已经将慕北彻底放下了,可当从夏泽的口中再次听到慕北的名字时,她的心久违地又狂跳了几下。
柔夷素手缓缓掀起车帘,虞笙笙看向仍跪在地上哭求父亲不要将她卖掉的少女,还有那个仍纠缠富商,想要将自己小女儿卖掉的母亲。
再看向其他流民,想用孩子换几顿饱饭的,又岂止这两家。
各个蠢蠢欲动,只是在道德和良知的边缘,不停地纠结、挣扎罢了。
“阿泽,快去买几袋米拉来,我和车夫在这里等你。”
“是,阿泽这就去。”
自拜武尚景为师的这一年半来,夏泽的身手突飞猛进。
再加上他天生大力,空拳赤手,竟也一个人能对付几个壮汉,是以虞笙笙每次出城查账收账时,都会带上夏泽同行。
只是这夏泽许是受武尚景影响,也喜欢穿一身红色武袍,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最乍眼的风景。
待夏泽那抹身影跳下马车后,虞笙笙戴上了帷帽,放下了纱帘。
在车夫的搀扶下,她缓缓走下马车,一身水蓝色的襦裙在阳光下昳丽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