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调查并不顺利。
局促环境中的人们对外来者似乎抱有天然的警惕。
尤其还是打听一个消失多年的人。
她碰了无数次钉子,得到的回答多是“不晓得”、“没印象”、“早就搬走了”之类的敷衍之词。
而吴靖虽然不间断的传来信息,内容还是很有限。
李娇娇在初二辍学后,户籍系统里只有一条简单的“迁出”记录,迁往地空白。银行流水显示她母亲在事故后半年内收到过数笔来源不明的转账,总计约三十万元,大多数钱都还了赌债。之后这对母女就像人间蒸发,连手机号码都在三年前彻底停用。
“我觉得有人在帮她们消失。”施南枝在电话里对吴靖说,“而且手法专业,不是普通民间借贷能办到的。”
施南枝握紧手机,越想心里越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庞家能把事故完美嫁祸给许志峰,那么让李娇娇母女消失,是不是也易如反掌?
可是动机是什么呢?
庞家没理由这么做啊?
在李娇娇过去的住址没查到任何信息后,施南枝又去了他们曾经就读的初中。
学校已经放学,铁门紧闭。
她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和看店的老伯攀谈起来。
“李娇娇?你说那个她妈总来闹事的女娃?”老伯推了推老花镜,摇头叹气,“那孩子学习可好了,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可她那个妈……唉,后来那个孩子就不来了,听说转学了。”
“您知道转去哪里了吗?”
“这哪晓得。”老伯压低声音,“不过她不来之前那阵子,我见过几次有辆黑色轿车停在学校后门等她。不是她妈那种人坐得起的车。”
“什么样的车?车牌记得吗?”
“太久了,记不清咯。只记得车子很亮,窗户黑乎乎的,看不见里面。”
黑色轿车。
这让施南枝更加笃定,李娇娇的辍学必有内情。
接下来三天,施南枝穿梭在岭南的大街小巷。
她寻迹又找到了李娇娇一家最后租住的筒子楼的地址,而那栋楼如今早已拆迁,变成了一片在建工地。
她走访附近的邻居,大多数人对七八年前的事已经印象模糊,只有一个在巷口修了三十年自行车的老大爷还记得些片段。
“那对母女啊,”老大爷比划着,“搬走前那阵子,老是有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来找。我记得说过什么‘合同’‘不追究’之类的话。她妈一开始还哭哭啼啼,后来看着还挺高兴的。”
“合同?”施南枝继续追问,“您有听到合同内容吗?
“那没有的,记不清这些了。”老大爷摆摆手,“反正她们搬走那天,来了辆车子,把东西都拉走了。那女孩子,”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被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拉着上了另一辆小车,从头到尾低着头,根本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施南枝心里颤了一下,深吸了口气。
她付给老大爷一些钱,又打听出带走李娇娇车子的具体细节,银色的丰田轿车。
施南枝将这个描述发给了吴靖。
四小时后,吴靖回了消息。
[匡算了相似时间段后,调了附近十公里的监控,模糊查到了那辆车。车子挂在一家叫“星悦文化传媒”的公司,注册地在邻市,法人代表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深入查下去,这家公司三年前已注销,但注销前的主要业务范围包括“演艺经纪”、“礼仪服务”。但是,这家公司的实际现金流,最终汇入了一个海外账户离岸公司的账户,而这个账户与庞氏集团一个主营文旅产业的子公司有数笔大额交易。]
演艺经纪。
礼仪服务。
未成年少女。
施南枝盯着屏幕上的字,心里一阵恶心。
她开始搜索“星悦文化传媒”和岭南当地的论坛旧帖。
在一个古早贴吧里,发现了几条多年前的帖子:
[有没有人知道岭南‘星悦’是干什么的?我妹妹说去那里做礼仪兼职,一周能赚五千,不让家人跟去……]
[我最近被星探发现了,公司叫‘星悦文化’,有没有人知道这个公司怎么样啊?]
[千万别去,被带去‘招待客户’了,你想,你细想!]
施南枝截下所有能看到的截图,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拨通了吴靖的电话,“能查到和‘星悦’有关的报警记录、失踪人口记录吗?”
“这个肯定不行,是违法的了,”吴靖的声音很严肃,“另外,南枝你确定要继续查吗?这潭水可能比我们想的深得多。”
“我确定。”施南枝闭上眼睛,父亲的脸和李娇娇模糊的影像重叠在一起,“我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那我再找找别的合规途径获取些信息吧。”
路景川在得知施南枝已经查到了李娇娇并动身去了岭南时,他的心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岭南。李娇娇。
他太了解施南枝了,她绝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她表面上接受了供应商名单,暗地里却顺着受害者这条线,摸到了李培阳,摸到了李娇娇。
路景川低声给贺琳打了个电话:“取消未来三天的所有行程安排。安排一下,我要去岭南。”
他必须在施南枝触碰到那个绝对不能触碰的核心之前,拦住她,控制住局面,绝不能让施南枝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与此同时,庞婉宁正优雅地品着英式下午茶,听着探子的汇报。
“路总那边……似乎有急事,临时取消了所有会议和应酬。施南枝助理那边,也请了假,理由是回岭南老家。”
庞婉宁做着夸张美甲的手指轻轻捏着杯耳,脸色变得难看。不在公司?同时不在?这么巧?
今时不同往日,路景川已经和她订婚了,那他再出去找些野花厮混,就不能怪她不留情面了。
“给我查清楚,”她放下茶杯,“他们到底去了岭南哪里,把具体位置发给我。”
第九十六章 路景川在其中有扮演着什么……
等待吴靖找数据的那两天, 施南枝继续在岭南搜寻蛛丝马迹。
她找到了当年李培阳在安达爆破的几位工友,大多数人对事故讳莫如深,只有一位已经退休的老工长, 在施南枝表明是许志峰的亲戚后, 赴约在公园见了一面。
“老许是个好人。”老工长坐在长椅上, 望着远处的湖面,“出事前几个月, 他就看着老李不对劲,总是一个人抽烟, 还找过他,两人关在值班室里说了好久的话。”
“您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施南枝急切地问。
“具体不清楚。但我记得老李有次喝醉了拉着我说,‘这世道, 没钱没势的人命不值钱’‘要上访,看看国家能不能给个说法’。我当时没多想,后来……”老工长抹了把脸, “后来他俩就都没了。”
“李培阳和他家里人,您了解吗?”
老工长的表情变得复杂,“老李是个老实人, 就是娶错了老婆。他女儿……我记得好像叫娇娇, 我去他家见过几次, 那孩子又聪明又懂事,就是命苦。老李出事后, 他老婆来厂里闹赔偿, 那时候就有些看着面生的人围着她转, 说能帮她‘争取更多’。”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后来听说, 那些人根本不是工会的,也不是律师,是……是专门拉皮条的,专找这种家里出事又缺钱的。”
施南枝的心沉到谷底。“您还记得那些人的样子,或者有什么特征吗?”
“有个戴金链子的,都染着头发,看着就不像好人。还有个女的,穿得挺时髦的,身上一股子冲鼻子的香味,说话带点外地口音。”老工长回忆道,“他们给李培阳老婆塞名片,让她带着孩子过去……还记着好像是说的什么‘星光’还是‘月光’的,是那种专门唱歌的公司,但是啊……我酌么着,根本不是什么正规公司,就是坑蒙拐骗地让她老婆把孩子卖了……”
又一个名字。
施南枝默默记下来,离开后立刻查证。
经过排查,根据老工长的描述,施南枝找到了一家叫“星光娱乐”的公司,而根据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这显然又是一个挂名公司,注册地也在邻市,与“星悦文化”的注册地址仅隔两条街。
施南枝蹙着眉,眼前不断对比着两家公司的信息,慢慢将这几天获取到的碎片化的内容前后串联在一起。
渐渐地一张可怕的网络正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有没有一种可能,安达爆破事故或许不仅是贪腐,而是为了掩盖一个更可怕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