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们拎着浴桶,捧着干净的衣裳,迈着碎步鱼贯而入。
房内水雾蒸腾,烟水迷蒙,褪了衣裳,氤氲热雾沁在白皙的肌肤上,瞬间勾勒起一片红粉。
明滢不想为难下人,便任由她们替她沐浴、清洗、濯发。
等到热气消散,水声偃旗息鼓,她被一身圆领比甲加一件织金马面裙包裹。
浴桶抬出去,遮风的帘子打下,裴霄雲才进来,身后跟着另一批丫鬟进来布膳。
看到她清洗过后清丽的脸,他终于放下几分心来。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碗碟,有酸梅鸭、蟹肉小饺、火腿猪蹄汤、碧梗米粥,外加几道她爱吃的软糯点心。
明滢冷冷扫去,看着这些东西,腹中都泛起不适,起不了一丝胃口。
碗筷置好,裴霄雲坐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先给她夹了一块酸梅鸭。
他做到这份上,愿意饶恕她的罪过,与她重归于好。
怀孕,是一个台阶,亦是新的开始。
鸭肉落到白瓷碗里,明滢一手掀了碗,碎片飞溅,响声刺耳。
裴霄雲额头一跳,咬着牙,极力令气息平和:“你不吃东西怎么行?你还怀着身孕。”
明滢脱口而出:“孽种罢了,我应该高兴?”
“你说他是孽种?”裴霄雲盯着她的脸,嗓音发颤。
他不敢相信,她竟这样,咒他们还未出世的孩子。
她从前,可是那般拼死护着他们头一个孩子。
“怎么,我说错了?”明滢凝眸,冷息打在他脸庞,“被你下蛊诱.奸才有的,不是孽种是什么?”
“啪嗒”沉响,裴霄雲置下玉筷,压抑的愠色呼之欲出,他手腕颤抖,用尽全力,才熄下那股怒火。
镂空木花窗格隔挡光影,许多束斑驳的光线垂打在她清瘦的侧脸。
裴霄雲眼看着那跳跃的光影被她身上携来的清冷给压下,明知她的答复,还不禁试探:“若是我真的回不来,你发现怀了身孕,会怎么做?”
“自然是一碗药送走。”
明滢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裴霄雲低头哂笑,果然不出他所料。
“你就这么狠心?”
“这不是当初你的法子吗?”明滢反唇相讥,“你做,就是有苦衷,我照做,就是狠心了?”
不管他是生是死,她都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她恨死他了,这个带着恨意诞生的孩子,本就不该出生。
裴霄雲偏首,胸膛一阵起伏,眼底的血丝犹如蛰伏的困兽,可被她刺耳的话一压,便什么也释放不出来。
“从前都过去了。”他开始顺应她那日的话。
继而,往下说,“我对你是有不周的地方,可你也背叛了我,我险些命丧海上,都是出自你的手笔,从前的事,一笔勾销,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他盼她生下孩子,他会娶她,他们一家人过日子。
明滢目光中满是愤懑,一口白齿上下开合:“你如今不是还坐在这吗?你死了,我就既往不咎。”
他对她做下的事,单单一句既往不咎,就可以轻轻揭过吗?
裴霄雲撂下脸,起了身:“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明滢缓缓朝他伸出双手,手腕并拢,悬在半空:“无需多言,可以把我捆了,送回牢里去了。”
裴霄雲嘴角噙着冷冽的笑,转瞬即逝的笑意中爬上一丝涩,睨了她一眼,顿感失望,可又无法子。
“你休想。”
切齿挤出三个字,他出了房门,吩咐丫鬟:“看好她,出了意外,你们也别想要脑袋。”
丫鬟们战战兢兢应下,每隔半刻钟,就进去看一眼明滢,生怕她出了什么事。
明滢伶仃坐在房中,稍稍一凝眸,就能发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她看。
看来,他又是铁了心,要关她关到生下孩子了。
她不会如他所愿!
再晚些时候,房门一开,夜露与风声灌了进来。
裴霄雲的身影被灯影拉得修长,跟在他身后的,还有道矮小的影子。
裴寓安穿着一身鹅黄绫缎小袄,梳着一个可爱的花苞髻,跟在裴霄雲身后。
爹爹说带她来见她的阿娘,可她从来没见过阿娘。
裴霄雲松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发顶,轻声道:“去吧。”
他交代过女儿,见了明滢要怎么做,她生性聪慧,定能做的很好。
说来是他疏忽,她们母女从未见过面。
他该早些带女儿来见她,或许,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明滢是一个心软的女人,这点一直没变。
就算她如今见他如见仇人,可他们的女儿都这么大了,本该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她真的能狠下心来吗?
明滢听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动响,抬起乌蒙蒙的眼,便见一个小人儿迈着小步朝她走来。
她一个错愕愣神,手掌便被裴寓安抓住。
小手绵软温热,把热意渡到她冰冷的掌心中,清凌凌的眸子眨了眨:“阿娘,我叫裴寓安,乳名叫安安。”
许是母女之间血脉的牵连,裴寓安虽初次见娘亲,可见看到她的脸,便生出来一股与生俱来的亲近感,牵着她的手不放。
小姑娘声音清脆悦耳,如最纯澈的山泉,淙淙淌过山石,滑入心田。
明滢胸膛泛起一股灼热,鼻尖微酸,仔仔细细看着小姑娘的五官,洁如飞雪,纯如白玉,像是雕琢出来的精致小人,眸子里的晶亮,似能点燃火星。
她不是第一次见她,却是第一次认真看她。
果真是乖巧漂亮的女娃娃。
这个孩子,是最浓情之时的结晶,亦是打破那虚伪情谊的助力。
她心中五味杂陈,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对上女儿纯真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跟她说什么。
只能摸了摸她的脸蛋,扯了一个淡笑:“安安,识字了吗?”
“还很少。”裴寓安用手指头比划,这句话,爹爹也没教她怎么回答,她攥着明滢的两根手指,脱口就道,“阿娘能教我吗?”
明滢沉浸在微讶中,神思都被她带着走,轻轻点点头。
裴霄雲站在那螺钿花鸟落地屏风后,静静地听母女二人的动静。
看到那一高一矮的身影走向窗边,在那张海青香案前坐下,纸张翻阅声明晰流畅。
果真是明滢在教安安识字。
安安坐在她身上,烛影摇曳昏黄,娴静悠长。
她看到他们的女儿这般乖巧,还会去怨恨腹中的孩子,拼命想逃离他身边吗?
明滢圈了《幼学琼林》中的几个简单的字教裴寓安,裴寓安坐在她膝上,学得很认真,待都学会了,忍不住揉揉眼,打了个哈欠。
房中不知何时掌上了明亮的灯。
珠帘后又响起了碗碟碰撞声。
“姑娘,小姐,该用膳了。”
丫鬟来唤她们时,裴寓安便从明滢腿上下来了。
她很懂规矩,见窗外天色黯淡,知晓这个时辰该用膳了。
明滢在她的牵引下,随她过去,裴霄雲便坐在餐案前等了。
一锅奶白色的燕窝鸡丝汤冒着喧腾热气,外围是糟鹌鹑、火腿肘子、炸鱼脯等几样菜肴。
她沉下脸,与他之间隔了一个裴寓安的距离。
裴霄雲看出她是刻意疏远他,面色僵了僵,随后,又声色无澜:“午膳就没怎么吃,晚膳也该吃了,就算不为腹中的孩子着想,自己也该吃饭吧?”
明滢不语。
裴霄雲顺势补充道:“我并未伤害你兄长,也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恕你兄长无罪,过几日局势稳定,就让你们相见。”
他逼问贺帘青,贺帘青便对他说了,她的蛊,是沈明述用半条命为她解的。
可以说是铤而走险,九死一生。
所以,她才恨他,想要他死。
他若是还去伤害她兄长,他们这辈子可就真要不死不休了。
明滢眼波闪动,蓦然抬首,视线终于落到他的脸上,那目光中淬着利刃,一刻也不肯与他相融。
但愿他说到做到。
裴寓安自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垂着脑袋想了一阵,实在想不出来,干脆先动了筷子,小小的身子还够不着桌子中央,便站起来给明滢夹了一块鹌鹑肉。
她与亲爹生疏,下意识亲近只相处半日的亲娘,在考虑到裴霄雲许会不悦时,也给他夹了一块肉。
裴霄雲倒不会在意一个稚童的举止,他在意的,是明滢会作何反应。
是继续与他犯倔不吃,还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动筷子。
“乖。”明滢摸着裴寓安的发,夹起她夹的鹌鹑肉,咬了一口。
她自然不会拂了女儿的面子。
一场晚膳,气氛尴尬。
裴霄雲说什么,明滢也不接,渐渐地,他也不再说。
裴寓安察觉气氛不对,乖乖用膳,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