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权臣的逃婢_白和光【完结+番外】(30)

  像她,全像她。

  她不是最在意这个孩子吗?她怎么放心抛下孩子死了?

  她从前说愿意一辈子跟在他身边报答他的恩情,就是这样报答的?

  “大爷,您给小姐取个名字吧。”

  “先抱下去吧,好生养着。”

  裴霄雲此时哪里有心思,他沉浸在明滢的死讯中,时而冷笑,时而沉默,摸着她给他打的那条络子,神出天际。

  空青进来:“大爷,内阁的几位老大人来邀您议事。”

  裴霄雲不语,似乎在想着什么,半晌,才缓缓开口。

  “她葬在哪?”

  他兀自耸肩冷笑。

  离开时还是一个会说话、会跟他置气的大活人,一回来,就成了一抔黄土?

  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葬在,城郊清濛山。”

  —

  城郊的清濛山,是处不错的坟地。

  葬的多是些权贵人家尚未入族谱的妾室。

  明滢葬在此处,还算是抬了她的身份的。

  裴霄雲下了马车,湖蓝色衣摆荡出一阵冷风,眼前是一堆黄土与一块空荡荡的墓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说到底,她只是个陪了他许多年,有些情分的下人。

  可他第一次感到,心口会有这种如何也塞不满的缥缈空虚之感。

  她就葬在这,冰冷地躺在那堆黄土里?

  如果不逼她喝那碗落胎药……

  但很快,他便掐断了这丝想法。

  她死得毫无征兆,自从来了京城,她胆子便越发大,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与林霰一唱一和,还敢生他的气,他如何确定这次是不是骗他的?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亲眼看到她那张脸。

  雨丝垂落,纷纷扬扬落在裴霄雲身上,他一步步走过去,声色平淡:“来人,把坟挖开。”

  空青本以为他是去悼念明姑娘,乍一听要挖坟,吓了一跳。

  “大爷,人死不能复生,使不得啊!”

  “我说,把坟挖开。”裴霄雲再次道。

  大雨滂沱,山林幽静,几把铁锹深入泥土中,不断铲出黄泥,平整的黄土渐渐塌陷。

  每塌一分,裴霄雲的眸色便暗一分。

  他竟有些害怕,真的是她那张脸。

  终于,一抹粉色裙角先被挖出,泥土中还带出了一根红珊瑚发簪。

  那是他送她的衣裳,他赏她的发簪。

  他目眦欲裂,这些东西像尖锐的刺,深深刺入他眼底,那双眸猩红翻涌,额头又在突突地痛起来。

  他的毒发,竟这么频繁了。

  那衣裙被泥土染得脏污,像一朵枯萎的花,在他眼前越绽越大。

  他仿佛看见了她穿着这身衣裳,戴着那根簪子,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有几分明媚,几分赧然。

  空青实在看不下去,别过头:“大爷,明姑娘也是个可怜之人,她是没这个福气跟着您,您就让她安息吧。”

  裴霄雲头晕目眩,扶着马车缓缓喘息,心血从胸膛涌上喉头,似乎再多看一眼,又要像昨日那样吐出血来。

  “住手,住手!”他喊道。

  黄土被掩埋回去,好像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想,她怕冷,若是他早回来些日子,还能给她备一副棺椁,如今尸骨怕是都已腐烂,再移棺,总归是惊扰了她。

  “将这四周清理干净,建个陵吧。”

  此后的两个月,裴霄雲为了不想起明滢,一头扎进成堆的政事里。

  他平反有功,许多人以他马首是瞻。太子死了,名正言顺继位的便只有尚且五岁的皇太孙。

  裴霄雲以帝师之名辅佐幼帝理事,杀鸡儆猴,恩威并施,先以雷霆手段铲除了一批世家,重整科举,收拢民心。

  朝中再无人敢有微词,甚至大批官员纷纷示好,送上金银珠宝,貌美姬妾。

  财物与女人,他一个也没收,并且记下了这些溜须拍马之人的名字,留以严查。

  劳碌了一日,终于回了府。

  兰清濯院一派死寂。

  自从明滢死后,他就不爱回府。每次回来,都像被一双手扼住喉咙,呼吸不畅。

  总算得闲,去了房中看了看女儿,此时夜已深,摇篮中的小人不知是醒了还是没睡。

  见他进来,就那样睁着大眼直勾勾看着他,不哭不闹,格外乖巧。

  裴霄雲只是看着,便觉得心头一阵落寞。

  这孩子与她有八分的像。

  想到孩子还没有名字,他快步走向桌案,铺纸执笔,龙飞凤舞写下两个字。

  寓安。

  乳名就喊安安。

  —

  苏州。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暮春时节,杏花巷最后一户人家的院墙上摆满了盆栽,开得最好的当属那几盆白山茶。

  这户人家姓沈,长辈病故,只有沈家女儿一人居住,不久前,沈家来了位远房亲戚,叫沈滢。

  至此,便是沈家两个女子结伴同住。

  “阿滢,自从你来了,我家的铺子都盘活了。”沈瑶看着桌上的两盘肉,两眼放光,“如今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明滢半梳起发髻,气色红润,人也比前几个月爽朗了不少,数了几吊钱给她:“这是这月香料铺的盈利,都给你。”

  距她刚来苏州,已快过去半年了。

  那日到了苏州,她昏倒在了渡口,是沈瑶救了她。

  她因生产后未得到及时安养,身子不堪重负,积劳成疾。在沈家养病的几个月,一直都是沈瑶花钱给她抓药。

  沈瑶父母双亡,是个孤女,有意留她在家中作伴,她怕节外生枝,故而也改成了姓沈。

  养好身子后,她与沈瑶提议将家中空置的铺子改成一间香料铺。

  她从前学过制香,加之铺子开在当地最大的乐楼百里轻对面,每日来买香的女子络绎不绝,生意也愈发红火。

  将盈利都给沈瑶,也是为了还她的人情。

  “能吃上这么多好东西,都是你的功劳,你没来时,我家的铺子都快被亲戚夺去了。”沈瑶并未全拿,推了一半回去,“这些是你的,你收着吧。”

  阿滢这么厉害,带她吃香喝辣,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她已是万分感激,这份情谊又岂是金钱能够衡量的。

  明滢耐不住她的推却,把钱留了下来,“那好吧,我多给你做几顿肉吃。”

  碗碟碰撞声清脆悦耳,穿堂风掀帘而过,带来一阵清幽的花香。

  她回首望向小院子里种的山茶花,在国公府时总是种不好,在这里,却开得那样好。

  从生下孩子到死里逃生,她就像是死过一回的人。

  如今回想,犹如一场梦。

  好在都过去了。

  从前再不堪回首,再颠沛流离,如今也有一个家了。

  “阿滢,今夜有新乐师来百里轻谱曲,谁能弹他的曲子夺魁,往后可就是百里轻的红人了。”沈瑶对今夜的比赛跃跃欲试。

  沈瑶的母亲生前就是百里轻的琴师,故而她也钟爱各种琴,知晓明滢也会弹琵琶后,二人意趣相投。

  香料铺夜间是不开门的,明滢和沈瑶晚上会去百里轻弹琵琶,偶尔遇到新曲子要伴舞,也会去跳,每一场都能现结工钱。

  晚上闲来无事,还能多赚一笔。

  明滢问:“是上回那个徐乐师吗?”

  沈瑶摇头:“听说这人可比徐乐师厉害多了,我也不认识,等会去瞧瞧就知道了。”

  用了膳,两人便去了百里轻。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自古便是风雅事,都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的翰墨曲艺当称一流,

  因此,苏州的百里轻能与京城的扶光楼媲美。

  今日有乐师谱新曲,百里轻的人比寻常多了一倍,一楼男女老少座无虚席。

  明滢与沈瑶换了衣裳,拿了琵琶,便收到了一纸新曲。

  曲子是乐师现作的,只给每人一刻钟的时间,抽签上台弹奏,由座下看客选出最佳者,此人便能成为百里轻的乐师。

  明滢看了一遍曲子,神态自若。

  虽复杂,但却是一首极好的曲,亦能看出谱曲者技艺高超深厚。

  今晚参赛共有五人,皆是通过层层遴选上来的。

  沈瑶抽了签,率先弹奏,一时紧张漏了一拍,她察觉出了错,弹完后红着脸匆匆下台。

  “挺好的,你上弦弹得真好。”明滢耐心安慰她,而后也轮到她。

  她认为这首曲子该是慢曲,纤手缓缓拨动,弦音像是一股潺潺清流,舒缓悦耳,又如玉石相击,清泠明净。

  快慢得当,无一丝卡壳与慌乱,曲毕,优雅躬身。

  接着,台下掌声如雷,如浪潮不断。

  二楼雅间,也有一双温润的眼在注视她。

  沈瑶拍胸脯打包票,说今晚魁首非她莫属。

  明滢不语,她也不是想争什么,就算输了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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