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讨厌他这样对她,凭什么,她就要永远承受他给予的喜怒哀乐,不能有一句怨言。
她眸中荡漾起狠光,手掌渐渐触上一道冰冷的物体。
裴霄雲步步向她逼近,胸膛紧紧贴着她,见她缄默不言,他继续道:“朕好像真的离不开你,哪怕你杀过朕,做过对不起朕的事——”
他话音未落,察觉腹部袭来一阵绞痛,五脏六腑被一道冰冷之物入.侵。
视线下移,落到她的手上,她握着一把匕首,捅.入他腹部,淋淋漓漓,全都是血。
“你……”他不可思议,脖颈青筋迭起,眼前的画面断断续续,阵阵发黑。
明滢抽出匕首,血流入注,衣裙都被溅湿。
千钧恨意冲破她的牙关:“我不爱你,你听清了吗?”
裴霄雲渐渐听不见声音了,就只听清了她那句话,接着,便是一大群侍卫涌入,他们扶着他,毫不留情擒住明滢的胳膊。
“陛下,陛下,快传太医!”
“此女谋害陛下,速速押下去!”
明滢被卸了刀、反拧手臂,剧烈的疼痛并未让她产生恐惧,她闭上眼,引颈受戮。
杀了她,她就彻底解脱了。
眼看她要被人押走,裴霄雲用尽最后一分力,推开扶着他的人,暴怒嘶吼:“放她走!”
明滢倏然睁开眼,手指发紧。
“陛下,她——”
“朕说,放她走!”裴霄雲直勾勾望着她,盼能在她脸上窥见一丝动容,半分也好。
她可以恨他,但不能不爱。
暗卫松开明滢,她便背上包袱,迎着朝阳,头也不回地转身。
失落与愤懑不断冲击着裴霄雲的心神,他脑海有一根弦,在此刻分崩离析,身体也失力,倾倒下去。
昏倒前的最后一刻,不忘指着她离去的背影,喑哑低沉:“派人跟着她,不要让她真的走,她去何处,朕都要知道她的消息。”
—
屋内药气弥漫,轻纱帐中,暖气升腾。
裴霄雲陷入无边梦魇,额头满是汗珠,腹部的痛意在一寸寸蔓延,似要把五脏六腑都扯碎。
“我不爱你,你听清了吗?”
她握着刀,满手是血,就这样毫不留情地刺向他,话语冷得令人遍体生寒。
“朕不听,你不许说!”
他猛然起身,窗外天光四散,她的面庞也化为泡影,他腹部的肌肤上裹了一层纱布,证明那梦中的场景不是假的,千真万确。
他伤得重,又是解毒又是救治,总归躺了十来日才醒。
喊声惊扰了外头的人,立时涌了几个人进来。
裴霄雲扶着胀痛未消的额头,并未问自己的伤势,而是即刻问他们:“朕让你们跟的人呢,怎么样了?”
“回陛下,人去了徐州。”
裴霄雲稍稍放心,知晓她的踪迹就好,只要想找,总能找到她。
“她去徐州做了什么,现如今住在何处,你们要保护好她,不能让她受人欺负。”
属下跪在地上,如实道:“陛下恕罪,到了徐州,属下们就把人跟丢了。”
“混账!”裴霄雲脸色黑如锅底,赤红着双眼,掀开锦被便打算下榻。
他必须要找到她,要知道她在何处,否则,她就不会回来了。
他一动身,眉头便狠皱,伤口裂开,纱布渗出几缕红。
没人能劝得动他,他发了疯般要去找她。
门外走进来一个人,遮挡住一片光影。
沈明述卸下铠甲,只穿了身湖蓝色衣袍,眉眼低沉地走进来。
“陛下重伤未愈,还是躺着养伤吧。”
裴霄雲嘴角勾起冷笑,淡淡扫了他一眼,不顾伤口在流血,兀自披上鼎灰色外袍,压抑着躁郁的心:“告诉朕,她去了哪?”
沈明述看着他:“陛下不是说,会放她走吗,难道只是做戏?”
“朕后悔了。”裴霄雲冷驳他。
他承认,放她离去只是缓兵之计,是怀柔之术,他并不想她真的走。
他知道了她没死,便再无法忍受她离他而去。
沈明述神情冷峻,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私自利的帝王,他早知他是什么样的人,装模作样,言而无信。
他今日是来阻止他的,“你若是要再去纠缠她,便杀了我,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杀了你?”裴霄雲猛然转身,眼底的确有几分戾气,可转而,他自行摇摇头,“朕不会杀你,杀了你,朕和她就再也没可能了。”
他如今清楚得很,什么事,是一定不能做的。
“你让开。”
沈明述不肯挪移一步。
两双凛冽的眼眸对视,火花乍现,周遭怒涛静涌。
“你这样有什么意思,你如今坐拥无限江山,为何非要去强求一个不爱你的人?”
裴霄雲脚步霎时顿住,怎么也迈不出去,他心中的不甘与偏执,不知怎的,被沈明述一句话挫软了下去。
她捅他那刀,说不爱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言犹在耳。
她真的说她不爱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他的?
两年前,还是更早?是什么时候呢?
他愣怔跌坐回圈椅中,像是说服自己,也像在说服沈明述:“你不知道,她跟着朕的时候,见朕回来就第一个迎上来。她会给朕煮茶,打络子,缝衣裳,总是笑吟吟地。那个样子,不像是不爱朕,你们都不懂,你们都在骗朕!”
他热切地呢喃这些,仿佛这些场景,就发生在昨日,他触手可及,还能摸到温度。
“你真是疯了。”沈明述咬着牙关,冷眼嗤他。
裴霄雲摸到自己腹部温热的血,血液将纱布浸透了,满掌都是黏腻。他却感受不到痛意,反倒垂眸耸肩,是在笑。
死,有什么可怕的?
得不到想要之人的心,才最令人疯狂。
他是疯了,也许正是从她不爱他的那刻起,他就疯了,疯得忘了今夕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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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好!好![鼓掌]
第76章 自由 “信女想出家。”
因失血过多, 他掌心黏腻,视线朦朦胧胧,只看到沈明述离开的身影。
腹部痉挛绞痛, 似乎有什么东西, 从那道伤口争先恐后地涌出。
那是她亲手刺下的伤口, 源源不断流出的殷红,是对失去她的懊悔。
他甚至想亲手,把伤口撕得更开,让东西都流尽,心里就不会那么不好受。
他不出声,没人察觉异样, 也没有人管他,他又如同独自坐在承安殿时, 四周万籁俱寂, 只有心中一团偏执,狂热如火。
终于人侍从进来,发现倒在血泊中的他。
“陛下, 陛下!”
裴霄雲感受到有人在给他重新包扎,可他如失去知觉,能动的只剩一双幽黑痴狂的眼。
“去徐州,给朕找人。找不到,朕要你们的脑袋。”
他不愿放手,他要找到她,不能让她离他远去。
—
明滢那一刀捅得极为深,本以为裴霄雲反应过来后会杀了她,她本想的就是鱼死网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他就那样放她走了。
她也并未回头, 果断转身离去,他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她如约跟着商队出城,在距朗州最近的徐州下车,她不再幻想能在一个地方长久地安顿,因为,她去到哪,都会被他找到。
所幸山河远大,有五湖四海,九州万方,她想着,每个地方躲两年,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下了马车,察觉到有人跟着她,她很快明白,定是裴霄雲的人。
他没死,放她走也不过是他那阴险小人的权宜之计。
她装作不曾察觉被人跟随,淡定去一家酒楼吃了顿饭,吃到一半,再从后门溜出去,躲在运泔水的车里,一路到了城郊,才甩掉了他的眼线。
哥哥不在身边,她更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选择来徐州,还有一件事,就是去锦葵的墓前祭拜一番。
那些事,竟仅仅过了两年,可她却感觉,过了一辈子。就像她与裴霄雲的纠缠,似乎比一辈子还要久,为何他还不能忘了她?
锦葵的墓地,是她亲自挑选的,挑在城郊的那片芦苇荡后,此处宽广清净,不容易被人冲撞。
时隔两年,那块墓地旁已经长满了草。
她借了一位路过的农人手上的柴刀,三两下把杂草除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块光洁又孤独的墓碑。
随后点了三根线香,插在蓬松的土壤上,再躬身拜了三拜。
祭奠完了锦葵,暮色四合。
她才甩掉那帮人,还不敢轻易回到街上去寻客栈旅店安身。
这处城郊有座尼姑庵,名为净慧寺,路上每隔一里,便留了一盏风灯,方便庵中的僧尼夜里上山。
她顺着微弱的光,一路上山,来到了净慧寺,她道自己是路过的香客,想在庵里借住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