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是孩子,五十岁复婚也正好_张八爪【完结+番外】(55)

  林雪球的手指揪紧了床单。

  “当然,也可以选择保胎。”医生推了推眼镜,“但需要绝对卧床,使用抗生素预防感染。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孕周即使保下来,预后也不乐观。最坏的情况可能引发绒毛膜羊膜炎,到时候不仅胎儿保不住,还可能危及您的生命安全。”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家属已经签过字了,”她的声音轻柔,“手术安排在早上八点。”

  说着,将同意书一页页翻给林雪球。

  林雪球接过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让纸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她根本看不清那些条款,只是麻木地在每一页的指定位置画下自己的名字。

  签字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是无言的告别。

  “需要给您一点时间吗?”护士轻声问。

  林雪球摇头,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砸在同意书上,晕开了刚写下的名字。

  天光微亮时,产房恢复了寂静。

  林雪球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许久,终于发出那条消息,“孩子保不住了……你要不要来送他一程?”

  “我就在门口。”袁星火的回复几乎是瞬间弹出。

  手术时间将至,护士推来轮椅。

  林雪球刚被推出产科大门,就看见三张憔悴的脸同时转过来,他们关切的目光交织成网,仿佛试图兜住她不断下坠的灵魂。

  “我不想做这个手术了。”林雪球终于说出了那个在心底反复咀嚼的决定。

  袁星火恍若未闻,径直从护士手中接过轮椅,“你好,是先去B超室对吗?”

  护士回道:“对,照完B超就可以手术了。”

  林雪球握着轮椅扶手,身下的轮椅滚过地砖,震动从脊椎一节节传上来。

  她无法接受,就这样任人推着,朝命运走去。

  她的声音更大了些,“我说了,我不想手术了,我想保胎。”

  三个人的脚步却更快了。

  “袁星火!”轮椅猛地刹住,是林雪球的手死死按在刹车上,“你聋了吗?!”

  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袁星火缓缓蹲下身,单膝抵在地砖上。他伸手握住林雪球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我知道,你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一直做主,可这次,我们三个,谁都不能依你。”

  “还跟她废什么话!”郑美玲挤开袁星火,手指扣住手刹。

  林雪球发狠般按住母亲的手,两人较劲时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林志风默默走到轮椅旁蹲下,掌心覆上女儿的手背,低声问道:“闺女,你舍不得这孩子,就舍得让你妈再经历一次……二十年前的事吗?”

  第59章 59 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身体里的麻药散去了,可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恨石磊。那个连分手都要她来提的混蛋,说不定他那份劣质基因才是祸根。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人都散了,还翻什么旧账?

  她又恨奶奶。要是老太太在,肯定会拍着炕沿骂她:“作死啊!怀着崽还吃冰镇罐头!”如今那个最会管她的人,已经变成相框里不会说话的微笑。

  最后所有恨意都转了个弯,狠狠扎回自己身上。

  三十岁的卵巢就像晒过头的旱地,连颗好种子都留不住。明明知道孩子脆弱,还由着性子哭灵守夜,还贪那口冰镇黄桃的甜。

  她猛地打了个颤,想起那晚爸妈欲言又止的脸。他们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不把罐头扔了?

  可这满腔的怨怼,终究落不到父母头上。

  那天深夜,自己挺着肚子窝在沙发上,突然发了疯似的想吃那一口。父亲连外套都来不及披,踩着雪夜跑去隔壁买来;母亲把玻璃罐泡在温水里暖着,又一片片挑出最甜的桃肉喂到她嘴边。

  他们眼底盛着同样的心疼与欢喜:女儿终于肯吃东西了。

  林雪球泄了气。她怎能责怪这两双为她熬红了的眼睛?他们不过是见女儿被孕吐折磨得形销骨立,难得有想吃的东西,恨不能把星星月亮都摘来哄她开心。

  郑美玲的手覆上来时,林雪球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缓慢偏过头,看着眼睛通红的母亲,挤出一丝苦笑,“干啥,又要掉金豆子?”

  “不哭,”郑美玲用指头抹过眼下,“哭了还得你哄我。给你省点力气。”她故意说得轻松。

  林雪球反握住母亲的手,哑着嗓子,“妈,现在我才真懂了你……那时候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郑美玲的心口一阵疼。

  二十年前刚失去孩子那阵儿,她恨林志风,恨林长贵,恨自己为了贪那点暖和去扒火车皮。那时候她必须恨点什么,就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浮木,害怕一松手就会沉进绝望的底。

  “傻闺女。”郑美玲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妈真宁愿你永远不懂。”

  难道母亲离开的那年,她的生命就按下了暂停键?

  直到母亲再回到她身边,当幸福如蜜糖般在舌尖化开,当三十岁的她终于尝到母亲三十岁时的痛楚,那些被岁月冻结的生长痛,才慢慢破冰而出?

  林雪球好像能感受到自己正隔着时空,与那个三十岁的妈妈共享同一份剧痛。

  她怔住了。

  究竟是母亲替她提前蹚过了这条荆棘路,还是她注定要踩着母亲的脚印,才能捡回那根断裂了二十年的脐带?

  现在,她们母女被同一条血绳拴着了,一头系着当年那个没能出世的晨光,一头拴着现在这个没能留住的生命。

  林雪球不住发起抖来。那不是恐惧的战栗,而是一种近乎顿悟的震颤。

  她此时此刻触碰到的,不仅是母亲心上的那道陈年旧疤,更是从那伤口里汩汩涌出的、滚烫的生命力量。

  女儿的抖动吓坏了郑美玲,她慌忙问她,“是疼还是冷?”

  林雪球闭上眼睛,淡淡笑了下,“别瞎担心了。我可是你女儿,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许是太疲惫,困意来得极快。她感觉刚闭眼,就在昏沉的黑暗里不断下坠。

  无数狰狞的幻影撕扯着她,就在要坠入深渊时,总有一双手稳稳托住她。

  那是郑美玲的手。有时是年轻时纤长的手指,有时是布满老茧的掌心,但永远坚定有力。她在梦里一遍遍把雪球拉回光亮处,不发一言,只是用那双眼睛告诉女儿:别怕。

  “孩子睡这么久没事吧?是不是麻药过量了?”林志风搓着手问。

  郑美玲瞪他一眼,“小产最伤元气,能睡是福气。难道要睁着眼睛熬到天亮才好?”

  林雪球艰难抬了眼皮几次,才勉强看到了光亮。

  母亲的脸逆着光俯下来,“睡踏实了?”

  她睡得脸颊发木,张不开嘴,只轻轻点头。

  “能出院了。”郑美玲掖了掖被角,“一会儿袁小子送饭来,你垫两口咱们就走。”她拽住收拾杂物的林志风,“你去办出院手续,我问问术后调养的事。”

  她走到门口又折返,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两下,“妈就在隔壁,别怕。”

  雪球看着母亲大衣的下摆消失在门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儿,走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她闭着眼没动。

  袁星火默默坐在床边,掀开饭盒盖,瘦肉粥的热气漫过来。

  他侧头时瞥见雪球的喉隐秘动了动,他浅弯了下嘴角,“准备装睡到什么时候?”

  她睁开眼,却不去看他。

  袁星火扶她靠坐起来,“现在知道理亏了?”

  “别说了。”她抗拒地别过脸。

  袁星火不让步,“我偏要说,我等了你那么久,你转眼就想把我变成老鳏夫?”

  “我、知道错了。”说着,她伸手去够饭盒。

  饭盒却又挪远,袁星火反问她:“错哪了?”

  “错在不该用这种极端方式对冲风险。”她盯着饭盒,“还是拿命当筹码。”

  见袁星火神色稍霁,她又试探着去拿饭盒。他却先一步端起,舀了勺粥在唇边吹了吹。

  热气蒸腾间,勺沿轻轻碰了下她的下唇,“说过要追你到坟里,”他声音很低,“可不是哄人的话,你好歹对我的生命安全上点心。”

  雪球抬眼,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

  出院时,袁星火打横将她抱起。路人频频侧目,她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

  林雪球蜷在副驾,看着车窗外的树影一截截掠过。后座传来父母压低的交谈声,让人安心。

  她不禁想,如果此刻是自己孤身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大概会先洗把脸,把病历和化验单收进文件夹,然后打开电脑查下周出差的航班。疼痛袭来时就咬住毛巾,等阵痛过去再继续收拾行李。像过去每一次那样:把血咽下去,把泪憋回去,让骨头里的髓都熬成支撑站立的力气。

  眼下,袁星火的手正搭在换挡杆上,离她的膝盖只有一拳远。父母在后座的交谈声像某种安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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