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_卢卿卿【完结】(450)

  而且当时的她在说什么?她要他报上自己的名字。

  他等了千万年,也没能等到她兑现诺言——

  第八回见面的时候,亲口告诉他,他的名字。

  所以他自己选择了宋凛生作为自己的名字,而宋凛生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名字。

  阵阵刺痛似雷霆万钧、破云而来,文玉心口疼得几乎弓起身。

  她双手托着他的脸,就像从前那般,“无论是宋凛生,还是帝君太灏,你一直是你,是东边新生的小仙子,是化生于重瓣莲上的天地精灵,是你自己……”

  “小玉……”宋凛生涕泗横流、全然崩溃。

  高台之上,他是无悲无喜的帝君太灏,可是在小玉面前,他无需掩饰自己的脆弱易折。

  宋凛生一把拥住文玉,将头埋在她肩窝处。

  墓室内的烛火跳跃,暖黄的光晕一齐向他们围拢过来,似乎在助力这个跨越时间的拥抱更深刻、更长久。

  “就让宋凛生作为我的名字。”他的语气几乎哀求,全然没有往日的云淡风轻,“好不好……”

  在人世间,在江阳府,做宋凛生的时候,是他漫长的成神岁月里最快乐的时光。

  有父母亲族爱护,有阿兄阿姊看顾,有洗砚陪着长大,有宋伯照料生活,更重要的是——

  有小玉在身边。

  无数次他想起这段就像是偷来的时间,都不曾后悔过,哪怕是为其做下了不知廉耻、卑劣自私的事,也在所不惜。

  他有罪在身,才会自请下界受罚,可没想到的是在这七世轮回当中,竟会有幸遇到小玉。

  这对他来说,倒是奖不是罚了。

  “你一直都是。”文玉心痛不已,紧紧地回抱着怀中人,“宋凛生。”

  不论是重瓣莲,是宋凛生,还是太灏,她都会一次次、千万次地找到他。

  宋凛生一直梦寐以求的答案终于真切地在耳畔响起,他紧绷了万万年的神经却始终不敢稍有放松,“小玉……”

  毕竟数不清的岁月就像一柄利刃贯穿身体,在其间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钩吾山巅的夜风直往里灌,让他的心无时无刻不处在潮湿之中。

  好在,小玉回来了,他终于可以走出阴冷黑暗,得见天光。

  虽然……这并非他的功劳。

  宋凛生方才勾起的些微笑意登时一僵,却还是如实说道:“后来是子瞻,不知在何处寻到你的一缕神魂,种在了后春山……梧桐祖殿。”

  “什么……”文玉虽早有猜想,可如今听到宋凛生亲口验证,仍是惊诧不已。

  她转生于后春山中,又受师父点化,拜入春神殿,果然并非巧合。

  只是,当日她将神魂散入人间,就连自己也记不清楚分成了多少份,子瞻是如何找到的呢?

  宋凛生眸色一黯,满眼尽是神伤,“其实他……并未将此事告知我。”

  他常常想,要是先子瞻一步找到小玉便好了,就不会再后来发现此事的时候,像个小偷那般被动。

  “为何?”文玉眉心一拧,略有些不解。

  子瞻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怎么可能藏着掖着?

  宋凛生并不嫉恨,也无憎怨,他只是有些丧气地笑道,“小玉,你有没有想过不做所谓的神君元阙?”

  不做……神君元阙吗?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文玉一时没品味过来,自诞生于天地间,她做神君元阙已很久很久了。

  “子瞻,大约是想过的。”宋凛生自顾自答道,他本来也不是非要小玉说出个所以然。

  想到钩吾山师父说过的话,文玉忽然有些反应过来,“子瞻……”

  ——子瞻说过,要她只做文玉。

  “他不将此事告知我,想必并非是针对我。”宋凛生笑得释然却也苍白,或许从前之事他真的做错了,“而是不希望你再与前尘往事有任何瓜葛,包括他,包括我。”

  文玉指尖蜷缩,收在衣袖中微微颤抖着。

  只做文玉的意思是,没有什么神君元阙,没有什么三界六道,更没有什么苍生安定、天下太平。

  她不必肩负责任,不必舍去自身,只需要做文玉便好。

  “后春山是子瞻的洞府,有他暗中看顾,你生长其间必然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宋凛生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地叹息。

  时至今日,他自然能理解子瞻的一番苦心,只不过当年——

  “当年是我的卑劣与私心,害了你……”宋凛生靠在文玉肩窝处,却别过脸去不敢面对她,“也辜负了子瞻多年的经营。”

  这样的怀抱真的好温暖,让他不舍得离开片刻与毫分。

  可是,等他说完这番话,兴许就再也无法感受到了。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做下的事,不会抵赖。

  文玉能感觉到肩头的湿热,他一直在流泪,“不论做了什么,都无需自我诋毁。”

  她没有责怪的意思,但确实也好奇是什么事,能让宋凛生如此自苦,甚至毫不顾惜声名,用上了卑劣与私心这样的字眼。

  她轻轻环抱住宋凛生,就像从前在人间的时候那样,他们常常彼此依靠在窗前,看秋叶落,看冬雪生。

  “可这是让我入轮回七世都无法弥补的事。”宋凛生抱得更紧,他好怕小玉会推开他。

  比起小玉要承受的,子瞻被破坏的,他入轮回其实真的算不得什么。

  “无数次,我碰见他采集乘云巘上的朝露到后春山浇灌你。”宋凛生恍惚道,这也是他疑心的开端,“可无论如何试探,他也不愿承认梧桐祖殿的那株碧梧就是你。”

  子瞻这样八面玲珑之人,每次却都回给他以沉默,这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文玉不想宋凛生如此紧绷,笑道:“碰见?”

  “我……跟踪了他。”宋凛生一时语塞,还是照实答道。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幸而如今这个角度,小玉是瞧不见的,他索性更安心地在她肩窝蹭了蹭。

  “兴许,子瞻是想叫你顺应天地之道,自然生长。”宋凛生闭上眼,泪水就在鼻梁处积累成一小块湖泊,“莫说是我,即便是他自己也不可打扰。”

  文玉仰面看着墙上跳动的烛火,投在她与宋凛生身上一段忽明忽暗的光,就像往日的记忆那般模糊,“大约是罢。”

  如今子瞻在钩吾山下,许多事情已无从查证,或许只有他自己才说得清楚。

  但是文玉能肯定,他只是希望她心无挂碍、来去随心,不要受身份的束缚,也不被过去所连累。

  “但是我太心急、太自私,竟然做下了——”宋凛生眉间划过一抹狞色,全然是对自己的责怪。

  文玉轻拍着他的后背,为其顺气,就像宋凛生无数遍做过的那样。

  虽不知他到底做下了何事,可照她看,都不必太过紧张和苛责,沉溺于过去,不如想想现在。

  至少眼下她们就在彼此的身旁。

  宋凛生胸前剧烈起伏着,*整个人都在颤抖,文玉能感觉到他总是压抑着自己,憋着那一口气,千万年也没能发泄出来。

  “还记得从后春山上下来,在宋宅的时候,澹青同你说我从不饮酒。”思绪拉回江阳府的那一夜,宋凛生似乎不自觉便陷入某种沉醉,“小玉,这话并不属实。”

  “除夕夜宴,你曾说是第三回饮酒。”虽不知为何忽然提起此事,文玉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倒着数,那晚是第二回。”

  她没有过问,第一回是在何年何月、何时何地,却直觉宋凛接下来要说的与此就与之相关。

  “对。”宋凛生唇畔勾起一抹笑意。

  小玉向来如此,不论从前或者现在,都是一点就透。

  他收了笑,神情变得肃然,“第一回,是在后春山——”

  “梧桐祖殿。”鬼使神差般,文玉当即便猜到了答案。

  宋凛生身形一僵,就连眼睫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带起的气流似乎即将形成风暴,将他拖入深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平缓地说:“我邀子瞻在春神像前的庭院中饮酒对弈,落子的间隙再次问起头顶上那株抽芽咬绿的碧梧的来历。”

  句芒一向宽仁慈爱,却在此事上始终不肯据实以告。

  “即便他仍旧沉默,我也有了答案。”宋凛生越说越心惊,即便早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那场对弈胜负难分,没有赢家,可我还是输了。”

  可他还是会怕小玉知晓此事后,会……厌恶?还是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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