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_卢卿卿【完结】(442)

  倒没急着反驳。

  “只有你真正掌握了力量,才能拥有话语权。”文玉坐起身,拍了拍肩头的草屑,“所以,先变强。”

  再过不多时,天就要亮了,她还得回去为梧桐浇水、给仙鹤喂食,没工夫在这里开学前班。

  若是子瞻知道她擅动因果,又要带着他的鸟巢搬家了。

  “一千年以后,我定会来还你自由。”文玉一撩衣袍,只想赶紧跑路。

  白蛟龙见她要走,急匆匆地喊道:“我还没答应,谁知道你说话算不算数——”

  他愿意在此处修炼千年,却不是禁足千年啊。

  “对了,你生于阴阳初分、昏晓交替。”文玉才不理会他,只自顾自地看了一眼天色,“就唤作郁昶罢。”

  白蛟龙尾巴一甩,沅水湖面登时漾起波澜,“什么郁昶?”

  “再取个字。”文玉思索一番,煞有其事道,“勿失,雾失,就叫郁雾失——”

  希望他勤勉修炼,千万不要迷失方向。

  对于这个白捡的便宜名字,郁昶显然是不甚乐意,“喂,你乱叫什么?”

  他虽是天生地养、无父无母,可总不至于连个名字也要旁人来取。

  “我叫文玉。”文玉颇为洒脱地挥挥手,离开的步子却没停。

  郁昶沉默了一瞬,他是问这个吗?

  “若是你想找我报仇的话……”文玉身形一顿,又接着大步向前,“罢了,你还是不要找我报仇了。”

  毕竟,以后的事谁又能说的清呢?

  第329章

  ……

  郁昶眼睫颤动着,似乎有一片淡淡的水雾隔在他和文玉之间,让人觉得好不真实。

  梦同游、泪莫收,多少回他在沅水中醒来时,都分不清眼窝的那小片潮湿到底是什么。

  她曾说过的那些话,他都一一记着,是以在沅水河底的千年来,日夜勤修苦练,就为了在约定期限到来的时候,能够证明给文玉看——

  他已经变得足够强大了。

  可是后来他才发现,就算变得再如何强大,也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譬如起先他最看重的自由,譬如而后他最想见的文玉。

  郁昶心绪难平,说不好自己此刻是喜是悲,分明是他自己总想着让文玉记起来,可如今一朝美梦成真——

  他却有些情怯了。

  “分明是你夜探沅水,扰人清梦。”郁昶嗤笑一声,泪却随之而落。

  这不能怪他,是文玉自己送上门的。

  郁昶向来沉稳如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颇有些庆幸,毕竟千年之约虽迟了,却始终是文玉先来找他的。

  ——也勉强算她践诺罢。

  文玉想要合时宜地笑一下,却总觉得自己的表情丑得像是要哭出来,“是我食言了。”

  郁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落泪,就是此刻。

  从一开始沅水畔神秘莫测的水鬼,倒入住宋宅男生女相的文荇,再后来在往生客栈听说他做了白蛟王,各式各样的郁昶她都见过,唯有如此的脆弱,她没见过。

  她与郁昶之间,隔了太多的亏欠。

  当日无法保证做到的,她就不该轻易许诺,不但害的郁昶脱不开身,还要累及师父……子瞻去收尾。

  “我日夜修炼,便是想着千年之期一到,便要将你……捅个对穿。”郁昶的声音又低又哑,却带着莫名的轻快,让气氛不至于太过压抑。

  起初他确实是这么想的,甚至以此为信念支撑勉励着自己。

  可是后来,他想的最多的是——

  郁昶的眼神有片刻的失焦,透过文玉的脸庞,他好似看到了当初在沅水河底的自己,“直到一千年、两千年,到后面的千千万万年,你都没有来。”

  ——是只要能来就好,只要是文玉就好。

  “我……”文玉如鲠在喉,辩无可辩。

  世事无常、死生难料,并非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即便作为天神,也不能妄想做万物的主宰,这也是她在殒身一事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看文玉的反应,郁昶摇了摇头,他要的不是她的愧疚。

  最开始他想要自由,于是拼了命地想要挣脱定元锁,可后来就算没有这道限制,他也甘愿困守沅水。

  因为他一定要等到文玉,一定要当面问她——

  “为什么不来找我?”郁昶握掌成拳,可纵使是再如何克制,也止不住泪流。

  此刻的他并非后来沅水之滨的白蛟王,只是当初在一个晨昏交替之时降生的、被人莫名其妙就取了名字的——郁雾失而已。

  答案他已然知晓,可郁昶想听文玉亲口说。

  “那时中洲钩吾山灵脉受损,地母不在其位。”文玉并没有刻意去回想,可那段记忆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我为保九重天、十方地的安危,便殒身于此。”

  钩吾山,又是钩吾山,不过这话倒是和句芒所说的一字不差。

  郁昶双手颤抖着,可宽大的衣袖却未曾有一丝晃动,就好像波涛汹涌的暗流往往也掩藏在风平浪静的湖面之下。

  ——他还真是有些嫉妒呢。

  原本对句芒生出的那半点不忍顿时烟消云散,毕竟他与文玉在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年,有些付出是理所应当。

  “你不来找我。”郁昶略扬唇,讥讽地笑自己,“我便设法去寻你。”

  横竖这场独角戏,他已然唱了千千万万年。

  文玉闭了闭目,郁昶的笑容像是漫天的潮水扑将过来,令她无尽地接近窒息,却又在即将淹没她的时候骤然退去,垂眸看——

  只不过沾湿小片裙摆。

  她已经猜到了,那时江阳府的一切并非巧合,“这就是你主动找上周乐回的原因。”

  若他只是好心而已,那不必破开定元锁,只积攒的功德便足够原地飞升了。

  “是,你不来找我践诺。”郁昶如今心境已全然不同,可他还是想将当时的自己说与文玉,“你就去找你……报仇。”

  他疯了,早在沅水的冰凉一遍又一遍地淌过身体的时候,他就疯了。

  某些恨意转变它的反面,秘而不宣的心事又催生出更为畸形的恨意。

  就这样往复交替,几乎将他撕成两半。

  “郁昶……”文玉张了张口,她能感受到他克制之下的癫狂,“”郁雾失——”

  不知为何,郁昶总觉得文玉要说一些他不愿听的话。

  “文玉。”他开始拼命打断,急促地说道,“我起初恨你,也不是没想过趁机杀了你。”

  此言一出,文玉并不觉得惊恐,也没有任何后怕,她知道郁昶不会的。

  “只是我总抱着万一的希望,你能够想起我的名字。”郁昶也没想到,当日白得的便宜名字,有一天他会如此喜欢,“就像现在这样。”

  文玉怔愣着,她亦没想到,随口取的名字会叫他记这样久。

  难怪当日在宋宅,她无意摘下了定元锁,促使他化出原本的样貌,他会那般期许地对她说——

  我是郁昶。

  是我,郁昶。

  你……不认得我?

  可面对什么也不记得的她,那时的郁昶,是什么心情呢?

  一句更甚一句的失落,就好像再如何美味的饭食若是冷掉,也会难以下咽。

  “在钩吾山,你问我是不是同他们一样。”他唇畔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郁昶不会认错文玉,“不是的,我从未当你是元阙。”

  再听到这两个字,文玉还是会忍不住地僵直一下。

  她还没有那么的习惯。

  比起早先的排斥,显然现在的接受更难。

  “从头到尾,你一直是自己。”郁昶双目低垂,定定地看着眼前人,“文玉。”

  他无数次在面对文玉陌生的眼神的时候,想过放手,可是却始终无法做到。

  但眼下文玉想起他了,却又似乎应该……

  郁昶自顾自地说着,就好像又在脑海中把那时的日子过了一遍,“只是我还困守从前的时候,你已然有了新的生活。”

  自乘云巘到后春山,对她来说是一种新的生活吗?文玉不禁想到子瞻所说的只做自己便好,那在拥有强大神力的时候,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

  “我既无法向你报仇雪恨,却无法同你说起从前。”往生客栈的三百年,郁昶总觉得像是偷来的时间一样,“所以便想着只要能跟着你就好了。”

  郁昶一向是少言寡语、惜字如金的性子,似乎从来没有说过这样多的话。

  文玉心中有种预感,她和郁昶大概是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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