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白左边一点、左边一点。”闻良意双手环胸站在正门的石阶下,一副指挥使的派头,“右边儿这个太高了,知枝。”
苏见白眉心跳了又跳,陈知枝拳头紧了又紧,可还是依照闻良意所言,将春联的位置挪了又挪。
“如何了?”知枝耐着性子,回头问。
闻四一向如此,她早习以为常。
可苏见白就不是那么捧场的主了,“再高了低了,你就给本大爷自己来贴!”
这若是在家中,哪里轮得着他来做这些活计?都是陈小道说什么人间和青丘有苏不一样,他才勉为其难地留下来的。
“那可使不得。”闻良意笑眼弯弯,显然不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我一个伤患,如何能做苦力啊。”
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苏见白不过就是一个嘴硬心软的小公子罢了,众人待他自然也没有初见时的那些拘束了。
“小四,快些贴好进屋去罢。”宋屿站在廊下,一手抱着文宝,一手拎着年画灯笼,“外头冷。”
宋濯懒懒地瞥了一眼,微不可察的笑意漫上唇角,横竖闻良意是个劝不住的人,他才不想多费口舌。
“衡姐。”他将一只刚描好的灯笼递过去。
点上里头的烛芯,文衡就着流光般辗转的火彩将灯挂好,而后忍俊不禁地接上画,“屿哥说得对——外头冷,伤患就要少吹些风。”
“哈哈哈哈哈——”文宝见自家哥姐合起伙来逗弄某人,简直笑的停不下声。
宋濯收回空落落的手掌心,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嘛……”闻良意忽然尴尬了一瞬。
他这些伎俩对上屿哥和衡姐那就完全不够看,更何况他家长兄还在此地呢。
在苏见白和知枝打趣的目光中,闻良意隔着门槛弱弱地问:“殿下,福字可写好了吗?”
屋外是白雪寒冬,屋内是汤沸火红。
“小四稍待。”沈璧一手执笔、一手拢袖,正专心致志地书写着。
松烟墨的香气顺着砚台发散出来,闻良见见差不多了便停下研磨的动作,静静地候在她身侧。
这幅画面……倒像极了从前宋凛生教她习字的样子。
文玉心头一颤,只觉得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频频想起那时的事,宋凛生如今不是已然在她身边的吗?
她在怀念什么?又在……顾忌什么呢?
不对,宋凛生——
夜雪在烛火的照耀下,由冰蓝转为暖黄,宋凛生在门前搁下油纸伞,折回几枝腊梅尚抱在怀中,“小玉?”
熟悉的声音响起,令文玉一个激灵,脑海中那点不真实感亦随之烟消云散,“嗯?”
宋凛生目光微滞,随即很快便恢复如常,“我取了梅花雪水煮上,餐后用来沏敬亭绿芽。”
“你……”文玉点点头,看着他眉眼间的水汽,“你伤都不见好,乱跑什么?”
这几日她没怎么合过眼,方才实在熬不住歇了片刻,可到醒来时将这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也不见他人。
这种惊慌的感觉,三百年前的除夕夜她已经体会过一次。
似乎没想到文玉会动这样大的气,宋凛生当即僵在了原地,“我……”
他身前抱着鹅黄点点,随之浮动的是腊梅的香气。
没等他说些什么,文玉快步下榻冲上前去,将人紧紧地抱在怀中,“外头雪大,你别乱跑。”
她怕他会消失不见,也怕他会出现意外。
宋凛生愣了一瞬,双眸在片刻间骤然睁大——
是数百年来久违的拥抱。
似冰川化开、春水吹皱,宋凛生眉梢扬起,当即将文玉深深拥住,“我不会的。”
她肩上的斗篷刮过宋凛生的鼻尖,毛茸茸的触感让他心底最真实的、最敏感的某处柔软非常。
“还笑!”文玉松开手,脱下斗篷将宋凛生裹了个严实。
带起的动静直叫他怀中的腊梅花枝乱颤。
宋凛生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站着,任由她折腾也不推辞,“可系好了?”
文玉正奇怪,若是往日宋凛生绝不可能穿着她的斗篷……可她手上动作没停,将系带打了个漂亮的结。
她如今会系蝴蝶结,再不是从前只能等着宋凛生为她穿斗篷的时候了。
可没等文玉得意片刻,宋凛生一手将腊梅揣进她手中,再将人打横抱起两步放在了榻上。
“你——”一切变化来得太快,文玉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
唯有腊梅的香气涌动,袭了她满身。
宋凛生解开斗篷盖在文玉身前,又替她捏了捏衣角,“小玉稍待,我去点香。”
言罢,他便回身去动熏笼。
即便是数百年未曾踏入过观梧院,可他对其中陈设的熟悉却丝毫未减。
淡淡的冷冽氤氲而出,宋凛生将熏炉中原本燃的辟寒香换做了雪中春信。
内室烧着炭,再点那样的暖香,他怕闷着文玉。
看着他娴熟的动作,文玉渐渐陷入沉思,就像是回到了当初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日子。
宋凛生回来了,当时的日子便也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文玉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雪中春信的冷冽混合着腊梅的淡雅,叫她平复了好些。
等宋凛生忙空了手,又将雪水煮上,再取来只青玉瓷瓶坐在文玉身侧。
文玉将尚在怀中的腊梅就着宋凛生的手插入瓶中,一颗心总算是彻底安定下来。
插花、点茶、听雪、燃香,都是她和宋凛生从前经常在窗前做的事情,现在都有点手生了。
毕竟往生客栈那三百年她从未再做过这些。
“哎哟——”闻良意正双手捧着沈璧的墨宝在门前比划,却叫人一脚踹在屁股上,“谁!谁偷袭我——”
他险些在门槛上给姑姑拜早年。
文玉循声往外望去,见闻良意嘟嘟囔囔地起身,一副不会善罢甘休的模样。
“堵在门口做什么?”闻彦姿左边领着澹青,右边跟着鸣昆,正居高临下、忍俊不禁地瞥着闻良意。
后者正欲发威,却忽然老虎变猫、无比顺毛,“二……二叔?”
闻彦姿强忍着笑意,不咸不淡地哼了声,而后径直迈步进了门,“今日难得重聚,就将席面摆在观梧院罢?”
流水似的菜色布将上来,待文玉瞧见的时候,已是满满当当一大桌。
彦姿也不像是同她商量的样子,文玉笑着与身侧的宋凛生对视一眼,可想而知某些人还未消气呢。
“一切听彦姿安排。”文玉想起从前她没少吓唬闻彦姿,如今让他做一回主也无妨。
宋凛生笑眼弯弯,颇有些明知故问,“我给你找的帮手,可还受用?”
“受用、受用得很。”闻彦姿拍了拍手,满不在乎地往边上一错身——
径直露出后头的澹青和鸣昆两个,简直可以用灰头土脸来形容。
“这……”文玉想过会是这般场景,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程度。
澹青额角还挂着点点晶莹,率先开口:“他竟……安排我控水洗菜。”
“还……指挥我御火烧柴。”鸣昆要淡定许多,却盖不住满面烟灰的狼狈。
闻彦姿毫不心虚,“好了,洗把脸吃饭罢。”
也不知是谁在后厨不休整一番,非要留到观梧院来露个脸。
文玉和宋凛生眼观鼻、鼻观心,皆是默不作声,强忍笑意。
这时沈璧和闻良见收拾好案上的笔墨,正巧宋濯几个也挂完灯进来,人差不多齐了便纷纷围在桌前等文玉和宋凛生入席。
“今日是家宴,大家随意落座便是。”文玉不是拘礼的人,亦不在乎所谓的次序。
“姑姑可是说真的?”文宝第一个捧起自己的小碗挪了挪,“那我要挨着霁明哥哥坐。”
宋凛生轻声笑道:“你姑姑从不说假话。”
他见了文宝,就好像见了当日的文珠一般。
日月轮转、星河长明,所以说时间的参照物是什么呢?
“你来坐你来坐,没人跟你抢。”宋濯识趣地起身,让文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闻良意转眼便将方才的尴尬望到九霄云外,又忍不住打趣起来,“是啊,文小宝——只要你不想坐在姑姑和姑父中间,哪里你都坐得。”
“小四,又贫嘴。”闻良见眉头一皱,不赞同地看着自家这个令人发愁的弟弟。
文玉却不以为意,劝道:“没事,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