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面开在观梧院的花厅里,窗纸上跳跃的烛光将里外分隔开,外头细雪簌簌,屋内却叫炭烧得温暖如春。
一切的布置陈设都同从前别无二致,那时候她每日住得无比惬意舒适的院子,如今片刻便已是如坐针毡。
察觉到文玉的不安,郁昶侧身将方才盛上来的鸡汤递到她手边,“尝一口?”
文玉闻言瞥了一眼——
金黄的鸡油漂浮在碗沿,在烛火的照耀下散发出诱人的光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食欲大动。
文玉除外。
这约莫就是贾亭西所说的“一只煨汤。”罢,只不过她昨夜才……,眼下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也不知道他……还喝不喝得下。
隔着满桌的菜肴,文玉浅睇了一眼对坐的那人。
在陵园的时候,宋雪川分明还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怎么还没有一日的功夫,便转了性子将人请进门?
思绪纷飞,她伸手去接汤碗,却在失神间一个不当心便将其打翻。
“嘶——”文玉眉头一皱,却并没有预想中的灼热感。
她旋即俯身去瞧,正见郁昶单手接住汤碗,用衣袖替她尽数挡去。
滚烫的汁水覆了满手,将他一向没什么血色的皮肤烧得绯红。
文玉一个激灵回了神,“郁昶,你——”
“没事罢?”郁昶像个没事人一样掏出帕子,也顾不得整理自己,倒先为文玉拭去衣角沾上的汤水,“当心些。”
他的动作谨慎小心、很是温柔,与他冷酷的面容形成极大的反差。
恍惚间,尽管一点也不像,可文玉还是想起了宋凛生。
宋凛生爱整洁爱干净,总是备下许许多多的帕子,这个用来擦手、那个用来擦汗,分得极清楚。
这本来是宋凛生最常做的事情……
郁昶看起来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变化,却无法确定这种变化背后承载的更深层次的含义。
无法确定?还是不敢面对?
“我……”文玉心中一惊,忙夺过郁昶的帕子将他的伤口包起来,“我没事,你倒是小心点自己。”
文玉努力地想将帕子的收口系在一起,眼神却始终四下飘忽无法将目光聚拢。
她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急于逃开,却不清楚是对眼前的郁昶,还是对坐的……
“我来。”郁昶看出她的躲闪,淡然地将帕子自文玉掌心取出,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包扎。
他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可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投向文玉看得那头。
那绿毛妖怪旁边坐着的,赫然是他的主人——
擢英殿那个招人厌的太灏。
先前在陵园外头,他不知这绿毛怪缘何拦他,如今来看,其中定然少不了某人的授意。
郁昶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略靠近文玉肩头,“帮帮我,文玉。”
“本就不该逞强。”文玉稳住心神,将帕子系好,“我用灵力助你愈合。”
说着她便专心为郁昶疗伤,全然没注意到旁人从不同角度看来,她与郁昶是如何相互依偎的。
太灏凝眉不语,垂眸瞧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汤碗,鬼使神差地以指腹摩挲着那瓷白外壁。
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感受着汤水的温度——
是很烫,很烫……
可他反倒不松手,反而紧紧地将其握在掌中。
清醒的疼痛与麻木的沉沦,究竟孰好孰坏?他说不出。
但是此刻灼热的感知,竟叫他生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自他重归神位的那天起,某些被他刻意收拢来的东西,眼下正不受约束地挣扎着,争先恐后地生发着,几乎要将他这副躯壳冲破,再把他平静的面容碾成齑粉、让虚伪的装饰随风而散。
“唔、唔唔?”澹青随侍主人左右,瞧这情形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却只能发出断续的支吾声。
主人千年万岁、神息护体,一点小伤自然不碍事,他奇怪的是这样是做什么?
他极力冲破禁言术的约束,急道:“主人?”
“姑姑?”
另一道女声比澹青更着急百倍,陈知枝捧着新沏的敬亭绿雪便朝文玉冲将过来。
“姑姑没事罢?”
席面还没正式开,她不过走开一会儿,怎么就出了这事?
陈知枝下意识地将茶盏搁得远远儿的,生怕再将文玉伤着,“宋雪川?怎么这么烫的菜就盛了上来?”
“那是贾大人要趁热喝的。”宋濯捧着一罐不知是什么东西行将过来,余光朝贾亭西那头瞥过。
正抱着赵奇瑛的贾亭西听了这话可不乐意,“哪里的话?宋二公子。”
“要吵出去院子里吵。”文衡谁也不偏帮,各打五十大板,心道弟妹几个总是长不大,不像屿哥的性子那般沉稳。
宋屿将淡笑着没有出声,只将药品同包扎的绷带递给文玉。
“衡姐……”宋濯幽幽地唤道。
没心思插话的文玉只轻轻摇头,借着众人的打趣作掩,重新为郁昶包扎了伤口。
看着眼前专心包扎的文玉,郁昶抬眸越过她肩头,就那么直截了当地、毫不躲闪地与太灏对视。
他不相信,一副皮囊当真就那么重要,能胜过他与文玉在往生客栈的百年。
原本握在手中的汤碗,此刻被太灏捏得更紧,面对郁昶的目光,他亦是毫不退缩。
一时间,场面有些冷下来。
陈知枝的目光在郁昶与太灏之间来回一扫,隐约猜到什么的她赶忙开口打岔,“宋雪川,你怀里抱的什么?”
黑乎乎的一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竟叫他宝贝得舍不得放下。
第292章
“这……”宋濯垂眸看一眼手中之物,就连他自己也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是……小雪酒。”
陈知枝奇怪地绕着宋濯走了一圈,瞧了又瞧,看了又看,打量了又打量——
“小雪酒?你什么时候酿下的,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眼下距离小雪,不是还有几日吗?
“这酒非我所酿,而是……”
视线在文玉和太灏之间来回打转,宋濯犹豫着该如何开这个口。
“而是昔年——”
思来想去、反复斟酌,可面对着太灏这张脸,宋濯怎么也说不出来。
在场众人除却宋屿,皆是一副不知所云的模样,此刻正三分探究、七分奇怪地等待宋濯的下文。
只不过旁人不清楚,文玉却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他怀中所抱不是旁的,正是——
“昔年我与宋凛生一道酿下的小雪酒。”
文玉的声音极其的轻,似在说什么无关痛痒的话一般,可落在众人的耳朵里却如同炸响道道惊雷。
顿时,以陈知枝为首的一众小辈皆是哑口无言,也终于明白了宋濯方才的犹疑究竟为何。
可看着文玉神色淡淡,就连陈知枝也猜不准她心中在想什么,一时间也不敢胡乱说话。
只有郁昶在四下寂静、无人出声的沉默中,捕捉到文玉隐藏的翻涌与自我的麻痹——
数百年间,她……一刻也不敢忘。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时离开的那个人……是他呢?文玉是否也会像怀念宋凛生这样……
会吗?
对周遭一切毫无察觉的文玉,只静静地看着宋濯怀中那坛小雪酒,片刻后将视线投向窗外——
也是这样一个雪落白瓦、汤沸火红的冬日……
只不过那时候这里坐着的有洗砚、有阿竹阿柏、有……宋凛生。
洗砚在廊下支起炉子烤年糕果饼、煮柚子青茶,阿竹用箩筐在院子里捉鸟,阿柏取瓷瓶于花枝上采水,而她和宋凛生则打起了雪仗。
后来闹了大半日,直至穆同驾车来请叫他们一道去临园口的吴大家里吃杀猪菜,临出门前她和宋凛生才匆匆将这罐得来不易的小雪酒埋在树下。
文玉没来由地笑了笑,她忽然发觉自己记性很好。过了百余年,她还能记得那日宋凛生身上衣裳的颜色——
倒与眼前这位太灏帝君所穿的满身月白极为相似。
目光一凝,文玉是思绪中断,整个人亦是从过去的回忆中挣脱出来回到此刻的席面上。
顺着她的目光,宋濯等人俱是看向这位并不熟识的客人。
陈知枝最先想到什么,直拦着闻良意不叫*他出声,怕他又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可闻良意虽然小事马虎,大事却是绝对靠谱的,只以眼神示意宋濯,想让他赶紧想想办法。
此事既是宋濯起的头,就该他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