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你还是不肯下山?”牧童奇怪地瞥了一眼文宝,紧锁的眉头之间尽是疑惑。
文宝强撑着腿软,看着身旁已经摔了个屁股墩儿的赵奇瑛,三两下将人搀扶起来,叫他半个身子的力道都靠在自己身上。
“我、我有事要求春神娘娘。”再三思考之后,文宝小声解释道。
山门之后,青面獠牙的怪物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和赵奇瑛,似乎立时便要冲过来将她们生吞活剥。
这是什么……
难道是春神娘娘的护院?
可梧桐祖殿她从前来过数次,也没见过这阵仗啊……
“真的是顶要紧的事。”想起昨夜阿姐说的话,文宝喃喃自语。
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也不知是在说服牧童,还是在说服自己。
牧童盯着她看了片刻,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过后,终于妥协,“那你记得——”
……
“记得什么?”听的正起劲的陈知枝赶忙追问。
她身侧的闻良意同样眸光闪亮、满眼期待,“他还说什么了?”
倒是一旁的文玉和郁昶默不作声,若有所思。
“他叫我待在正殿,千万不可离开这道门槛。”文宝抬手一指,正是方才她坐的地方。
似迷雾散去,一切不明的疑问都有了解答。
文玉偏头瞥去,忽然明白过来。
内聚风水、外阻邪祟……是那道门槛。
在门内的文宝和赵奇瑛有春神金身庇佑,门外的诸多妖兽是无论如何也不敢靠近的,确可保她二人平安。
难怪方才文宝在见到她之后,纵使如何着急,也没胆跨出门去。
文玉忍着笑意,刮了刮文宝的鼻尖,还算机警,值得表扬。
“老天保佑,没叫你被叼了去。”陈知枝教训之余却满面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牧童哥哥说的没错。”文宝笑盈盈的,忍不住夸赞起来,“这门槛果真有奇效。”
郁昶眉心一动,极敷衍地瞥过文宝。
门槛哪里会有什么奇效,不过是借春神像的几分气运罢了。
更何况山中接二连三地失踪了那么多人,还会有人来此处放牧?真是奇事。
“那童子去了何处?”郁昶的声线很平,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但文玉知道,他已经尽力同文宝亲近。
郁昶不喜欢多言多语,能像现在这样开口便很是难得了。
文宝却不知怎么的,忽然缩了一下,“他、他将我们送到正殿便归家去了呀。”
现在想来,牧童哥哥只说在殿内待着就不会有事,却没同她讲该如何出门、如何下山啊?
面对郁昶的低气压,文宝说话都磕巴起来,这才发觉自己情急之下做出的决定是多么的莽撞。
也不知春神娘娘可听见她的心愿……
她冒了这么大的险上山拜神,可以定要叫她得偿所愿才是。
拜托,一定、一定要灵验。
“嗯……”郁昶淡淡应声,却在停顿片刻后,“小……宝。”
“啊……”文宝愣愣地应声。
郁大人这是什么称呼?她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承担不住。
非但是她,边儿上的陈知枝与闻良意亦是面面相觑,郁大人好像……
怎么说呢?好像和昨日不太一样。
不同于郁昶的质疑,文玉此刻沉浸在文宝和赵奇瑛安然无恙的好结果中,总算是松了口气。
许是对山中情形熟悉的牧童途径此处,恰巧救了文宝二人,无论过程如何,只要眼下的结果是好的,她就谢天谢地了。
“阿姐……”文宝后知后觉地呢喃道。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打破了众人的沉默,陈知枝率先开了口。
“你还记得你阿姐啊?”
陈知枝心中庆幸万分,面上却佯装着怒意,一本正经地同文宝说着玩笑话。
“我以为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哪里还会记得你阿姐?”
如今才七八岁就不知天高地厚,若不加约束,日后长大了可了不得,指不定要将天捅个窟窿呢!
“别看我啊,别看我。”闻良意自小便跟着陈知枝混,如今自然是帮她说话的,该叫文小宝长长记性。
“不是啊,枝枝姐。”文宝双眸一眨不眨,似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殿外,“真是阿姐,还有……”
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她甚至都怀疑自己是被那些妖怪吓得生出幻觉了。
文宝忍不住想……
不枉她走这一趟,春神娘娘还真是灵验啊。
第290章
文玉察觉出她话中之意,转身看向殿外,正见山门正中有人匆匆而来。
文衡、宋濯*紧随其后,至于领头的那人……
那男子她不识得,眉宇间与宋濯略有三分相似,只是较之他的羸弱秀美,其显然更成熟稳重,周身一股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令他在人群中显得出类拔萃、与众不同。
与宋濯、文衡同行,再加上这样貌气质,文玉大概猜出来人的身份。
“阿姐!”
不待众人有所反应,文宝一骨碌自文玉怀中挣出,急吼吼地便冲出殿外。
这时候顾不得什么门槛不门槛的了?
文玉唇畔浮起一丝笑意,无奈地摇摇头。
“小宝!”文衡又惊又喜,情急之下三两步便入了内院,“小宝,没事罢小宝?”
“阿姐,我没事。”文宝冲下殿前的石阶,极快地同文衡答话,接着——
竟越过她继续往后头去。
文衡动作一顿,原本想抱住自家妹妹的手空了下来,倒叫她很不习惯。
这情形同样惊住了殿内的一帮子人,文玉略扬眉梢,顺着文宝的方向往后瞧去。
夜风吹拂,顺着文宝的面庞往后疾驰而去,可她似乎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只想着能够快快向前。
快些、再快些。
眼前之人距离她越来越近,她能听见自己胸膛中犹如惊雷的阵阵狂响,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却是她独一无二的乐章。
“宋——”文宝忍不住喊出了声,心几乎要顺着嗓子跳出来,“宋、宋雪川。”
面对整个人都瞬间僵直的宋濯,文宝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将他囫囵抱住。
越过她不大的身子,后头是文衡略显讶异的眼神,宋雪川呆愣着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无措地唤道:“衡、衡姐……”
看见文福生平安无虞,他是欢喜,可是这样……
他没有回抱文宝,甚至隐隐有将其推开的想法。
万般无奈之下,宋濯尽量克制着自己,求助的眼神递给了同样有些莫名其妙的文衡。
后者在看看文宝、瞧瞧宋雪川之后,逐渐收起面上意外的神色,进而转变成一派看穿真相的释然和欣慰。
宋濯百口莫辩,一时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看来,咱们文小宝今日是转了性儿了!”闻良意几步跨出殿内,斜倚在门框边儿上,“宋雪川,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他的声音似不听话的猫儿,穿过梧桐祖殿绕到每个人的心上,又挠又抓的叫人不安生。
陈知枝自然也不落后于闻良意,不过她只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并未出声。
她怎么记着昨夜文宝又哭又闹,就是不愿意嫁给宋雪川,睡眼朦胧的时候都还闹着要解除婚约。
难不成真如闻良意所说,一日不见,文宝转了性子,又发觉了宋雪川的好?
陈知枝瘪瘪嘴,几番思量之下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就以她半人半妖的数百年阅历来看——
改头换面容易,转变心性……可难咯。
宋濯没好气地瞪了闻良意一眼,似在警告他不许再说下去。
不过闻良意怎么想、怎么说,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
“衡姐……”宋濯受了惊吓,用近乎央求的语气唤着文衡,只盼她早些将文宝带过去。
对于文宝突如其来的举动,文衡也觉得有几分奇怪,可她心中更多的是对自家小妹的关怀,暂时还顾不上宋雪川此刻的不同寻常。
所幸文宝并未多待,片刻后便松开手放过宋濯。
后者如释重负,赶忙背过身去,小心谨慎地喘着气,他方才险些便开口、开口……
宋濯这一转身,将他身侧原本遮住大半的人露了出来——
成熟稳重的气息混着几丝青涩,将他的气质中和得刚刚好,多一分老成,少一分稚嫩,都失了如今的奇妙平衡。
人往那儿一站,便有种天生的令人信服景仰的感觉,却不至于叫人觉得威压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