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_卢卿卿【完结】(303)

  宋凛生望着眼前一望无垠的稻田,胸腔之中不禁充盈着无限的希望。

  他回身继续在堤坝上走着,手侧是新开的工场和其间各司其职的衙役,洗砚则跟在宋凛生后头抱着厚厚的账册清点着现场的耗材。

  厚重的泥巴芬芳混杂着雨后的腥甜,在日照的蒸腾下破土而出,充斥着每个人的鼻尖。

  宋凛生撩起衣摆,在湿滑的河堤上缓步前行,他没忘记穆同的叮嘱,是以过分的小心令他的前额渗出一层薄汗。

  “大人。”洗砚眉头舒展,似乎很是轻松,一面频频颔首、一面唤道,“这里倒是没什么大差错,大人不必忧心。”

  洗砚在外头的时候,一向是称呼自家公子为大人,宋凛生也早已习惯。

  是以在听到洗砚的声音之时,宋凛生并未回身,只肯定地应道:“嗯,将那账册交予我再核对一遍。”

  “好,大人。”洗砚一手合上账本,提起衣摆匆匆两步行至自家公子身侧,“给你。”

  宋凛生自然低头垂目去接,两人的手方才交换了账册,他尚未来得及抬头,只听得洗砚惊呼一声——

  “公子!你看!”

  “嗯?”宋凛生顺着洗砚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淡笑答道,“是纸鸢呢。”

  “是呀!”洗砚眸光瞬间亮起,而后凑近宋凛生身侧,“今日秋风送爽,确实最宜放纸鸢——”

  宋凛生一手捧着账册,一手将其中的书页翻动着,听得洗砚的话,随即笑了起来。

  “好,待这头忙过。”宋凛生摇摇头,似有些无可奈何,又似期待欢愉更甚,“我们回去寻小玉一起放纸鸢。”

  “啊?”洗砚原本弯弯的眉眼一时间耷拉下来,也顾不得什么称呼了,“公子……只有文娘子吗?”

  宋凛生闻言转眼看着洗砚,眸光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自然……还有荇荇姑娘。”

  他学着洗砚一般拖长了话音,让一句话转了好几个弯,吊得洗砚一颗心七上八下。

  “好!公子!”洗砚笑盈盈地立马应下,似乎生怕宋凛生会反悔,“那待会我……”

  说着,洗砚转脸将目光投向空中乘风而起的纸鸢,正欲接着往下说的时候,却是面色大变——

  “公子!公子!”

  天幕辽阔、秋风萧瑟,偶尔有雁群划过之时,齐整合韵的振翅声便随之响起。

  文玉双手横在胸前抱着,整个人以一种将其松泛的姿势仰躺在廊下。

  日色自屋檐的边缘斜着打下来,将她半个身子笼上金色的光晕,另一半则缩在阴影当中。

  她身处在晦暗不明的中间地带,将光与影分隔开来。

  郁昶负手立于药架子前头,双眉极其专注地检查着混在其中的霉渣,倒比文玉还像是这医庐的主人。

  文玉抬袖盖在额前,遮住晃人眼睛的强光。

  方才同郁昶打闹半阵,文玉只觉得乏力,恨不得在廊下就这么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睡上一大觉。

  等她再睁眼时,就是宋凛生忙完公务来唤她回家吃饭。

  思及此处,文玉满足地闭上眼睛,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今日医庐无人看诊,她也乐得清闲。

  风声寂静,鸟鸣稀疏。

  耳畔是郁昶翻动药材的簌簌声,混合着叶片沙沙的轻响,屋檐的茅草叫日光烤得暖烘烘的,有些微的香气自其间逸出。

  在一片寂静当中,郁昶冷不丁地沉声问道。

  “你方才说什么?”

  第230章

  文玉仍自顾自地闭着眼睛,并不将郁昶的话放在心上,她无辜地耸耸肩,颇有些疑惑不解。

  “我方才没说话啊?”

  郁昶的语气并无太大波澜,可较之往常,却平添几丝生冷僵硬。

  “文玉。”

  听郁昶直呼自己的名字,文玉掀开衣袖,偏头朝他看去,虽有反应,却并不算认真。

  只见她拧眉略一思索,半试探地问道:“我说洗砚……”

  “之前。”郁昶仍是一贯的言简意赅。

  “我问……闻夫人?”文玉的眉心越拧越紧,想了半天也没发觉什么特别之处。

  “再往前些。”郁昶正了神色,显然并不是同文玉玩笑。

  文玉面色一凝,当即发现了郁昶的严肃和认真,手脚并用地从长凳上爬起来坐直了身子。

  “我说……今日怎么一个病患也没有。”

  她想起最先到医庐之时,对郁昶问的话,是这句才对。

  随着文玉话音落下,郁昶亦不再追问,可正是他如此反应,更让文玉确认了她心中猜测。

  “郁昶,怎么?”文玉心中一阵涌动,颇有些紧张无措却又难掩茫然。

  郁昶与她不同,他不是随意玩笑的人。

  如今这样问,必然有他的原因。

  郁昶眉心一动,转眼紧盯着文玉的双目,却是咬紧牙关只字不言。

  直至文玉偏头,疑惑的目光更甚,“郁昶!”

  而后者几番欲言又止之下,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郁昶只觉得自己眼皮直跳,如他所言,他对旁人的事一概不关心。

  因而,他对于即将发生的事并没什么太大的感受,但是面对文玉澄明清澈的目光,却有些不敢直视。

  “我想,很快就有了。”

  “嗯?”文玉眼角眉梢之间满是疑惑,更多的却是茫然。

  可当她直视郁昶那一双清淡又不失沉郁的眼眸,心中忽然抽痛起来。

  她知道,郁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假话。

  文玉双脚落地,端正着身子坐在廊下,面色也随之凝结起来,不再如方才那般嬉笑玩闹。

  “郁昶,你究竟在说什么——”

  还不待文玉话音落地,更不等郁昶有所应答,一声惊呼由远及近破空而来,似箭羽般直截了当地穿进医庐抵达文玉面前。

  “文娘子!文娘子!”

  文玉只觉得面中一凛,那声音竟真如箭矢一般令人心惊,因为她分明听出来人是——

  洗砚。

  他不是与宋凛生一道巡查新开的工场去了……

  电光火石间,文玉心明眼亮、骤然一惊,登时从长凳上站起身,匆匆往前疾走几步。

  方才的散漫闲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眉心和锐利的眼神。

  “洗砚!”

  正当文玉开口之时,来人脚步慌乱、身形歪斜,整个人几乎是滑入医庐。

  “文娘子!”洗砚来不及起身,一把攥住文玉的手腕,似握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文娘子救命!”

  文玉心口紧缩,难以言喻的憋闷随之而起,她一把捞起洗砚,目光极快地扫过洗砚身后,却不知他为何事惊慌。

  “洗砚,你怎么了?”

  洗砚喘着粗气,却是连片刻的停歇也不曾有,着急忙慌却又无比坚定地看着文玉。

  那其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令一旁的郁昶也暗自心惊。

  “不是我,是公子!是公子!”洗砚仓惶喊道,甚至连自己因嘶吼而喑哑的声音也顾不得,“文娘子,公子出事了!”

  不待洗砚话音落地,文玉尚未出声却是率先做出了极快的反应,她将洗砚匆匆丢给郁昶,似一阵风般卷了出去。

  “文娘子!”洗砚一手抚着胸口,挣扎着站起身,“文娘子——”

  郁昶抬袖捉住洗砚的臂膀,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提在手心,“她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说着,郁昶的眉心却早已是乌云密布,不见一丝晴光。

  这里是沅水,是他生活了千万年的地方,对于这周遭发生的一切,他自然要比常人更敏锐。

  即便旁的他一概不知,但是洗砚身上带来的血腥气却是瞒不过他。

  “荇荇。”洗砚似乎方才回过神,他一把将手从郁昶的搀扶下抽出,“我为文娘子带路。”

  “不必。”郁昶低眉扫过洗砚一身泥泞,对于那头发生的事也有了些猜想,“你在此处将医庐的床铺收拾出来,再烧些热水。”

  言罢,郁昶转身欲走,却在洗砚一声“荇荇”之后,最终停住脚步,回头嘱咐道:“你放心,我与文玉去救你家公子。”

  似乎是怕洗砚不能接受,郁昶眸光闪动,竟抬袖拍了拍他的手背,尽量放轻了声音,“稍后文玉带你家公子回来,此处还需要人照应。”

  洗砚唇瓣上下开合,眼中有泪光泛起,最终什么也没说。

  郁昶见状轻轻颔首,转身出了医庐,追着文玉的身形而去。

  沅水宽阔,是以两岸的河堤亦是修建得雄伟壮观,绵延的芦苇荡顺着堤坝一路向下,飘洒的芦花纷纷扬扬,模糊了文玉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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