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也顾不上文玉的回答,洗砚匆匆忙忙地便将酒坛子塞进文玉怀中,而后抬脚直冲廊下。
文玉俯首看着手上骤然出现的酒坛子,愣了一瞬而后抬眸追着洗砚的身影而去。
只见方才还在她眼前的洗砚,转眼间已然立于郁昶身侧。
“荇荇姑娘,你……你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这几日都不见荇荇姑娘出过门,他虽经常同公子在一处,却也不好过多得在观梧院行走,是以也不好来看荇荇姑娘。
今日甫一见面,他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郁昶远远地同文玉对视着,而后别开目光看着洗砚,“嗯。”
“那就好,今日重阳……”
洗砚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文玉没有听清,她收回目光看着怀中的酒坛,不由得耸耸肩。
忽然一双白净的手将酒坛自她怀中接过,文玉仰面看去,正是宋凛生。
“今日重阳,饮什么枇杷酒。”宋凛生面上笑意浅浅,引着文玉落座。
院中花朵渐次、群芳馥郁,在金光散去的暮色中,煞是宜人。
文玉置身于菊花丛中,抬袖拂过细长的花瓣,那上头碧绿的颜色好比翠玉,这约莫就是阿竹说的盘龙碧玉。
难怪是簪花饮酒呢!
宋凛生将那枇杷酒搁在一旁,先为众人斟了一盏茶水。
“小玉,这是周先生今日午后送来的菊花茶。”
言罢,宋凛生两指轻点,将茶盏往文玉跟前推了推。
文玉恍然大悟,倒想起了这茬。
女儿节那夜,在灯市上遇见周先生,她答应要送文玉自己亲手晒的菊花茶的。
“可周先生不是约我同饮吗?怎么会不与我见面说?”
话音刚落,文玉忽然闹了个大红脸。
午后,恐怕她睡梦正酣,也没空闲见周先生。
宋凛生抿唇摇了摇头,“这正是周先生托我转告小玉。”
“送来之时,周先生行色匆匆,说没有时间与小玉一道饮茶了,只能下回待她回城再说。”
“回城?”文玉挠了挠鼻尖,颇有些不解,“周先生出城了?”
“嗯。”宋凛生唇畔笑意渐深,“秋来风景如画,周先生说要带着学子们一道出城采风去,归期未定。”
文玉杏眼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这个时候出城采风……”
难不成是为了躲开闻彦礼?
她话虽未问出口,却在宋凛生的笑意中似乎窥见了答案。
“那申盛和宋沅他们……”
“自然也同周先生一道去。”
宋凛生肯定地颔首,耐心地为文玉答疑解惑。
文玉心中唏嘘不已,不由得抬头望了眼天幕。
夜色渐浓、风声舒朗。
想起那晚闻大公子那般伤情却又坚毅的神色,想必此行他亦不会缺席了。
“好啦!”见她二人话毕,沈绰朗声笑道,“各人自有各人的去处,不提也罢?”
文玉回过神,忙不迭地颔首,“沈绰阿姊说的是。”
而后她抬袖将面前的菊花茶送至唇边小口啜着,品味着其别样的甘甜滋味。
虽不能与周先生同饮,却也万万不能白费了周先生一番美意。
“洗砚,快请你们家娘子过来。”沈绰招手示意着,丝毫也不拘泥于礼数,“时辰差不多,可得开席了。”
原本躬身立于廊下的洗砚,一听沈绰这话,登时站直了身子,一面抬手抓抓后脑勺,一面出声解释道:“殿下,不是我家……”
可不等他说完,郁昶便起身朝着文玉所在的位置行去,似乎丝毫未将沈绰的话放在心上。
洗砚抿唇,虽有些难为情,却仍旧忙不迭地跟上了。
转眼间,郁昶行至文玉身前,却并不落座,一双色泽极淡的眼眸就那么锁在文玉脸上。
文玉眼珠一转,登时便明白过来,她赶忙拉着宋凛生往里坐了坐,在身侧给郁昶留下个空位。
“阿姊,请罢?”
第223章
言罢,文玉甚至抬起衣袖扫了扫,而后一双手摊开做了个请的姿势。
今日是在花间席地而坐,难免有些枝桠草叶。
文玉四下扫过,确认无误后才请郁昶落座。
郁昶别开眼,缓缓入席,举手投足间竟真不失女郎风雅。
洗砚随之而至,倒不似郁昶那般拘礼,只随意寻个空隙坐下。
沈绰环视一圈后见众人皆在,随即便打了个响指,“成哥,上酒。”
众人闻言皆有些怔愣,洗砚更是疑惑地开口问道:“殿下,上什么酒,不如让我……”
“不必不必。”沈绰一扬手,神神秘秘地说,“自我从上都出发,便算准了时日的。”
沈绰向前倾身,面上的笑意是藏也藏不住。
“既然打定主意来这儿与你们过重阳,酒水我自然是带了的呀!”
“沈绰阿姊料事如神。”宋凛生摇摇头,无奈地笑道。
“少来那套!”沈绰一句话将宋凛生拦回去,而后转向宋霜成,“成哥,快些。”
宋霜成眉心微蹙,却是难以言说的温柔,抬袖将便将他一早便备下的酒坛搁在了桌案上。
“你有菊花茶,我有菊花酒。”沈绰一把起了酒塞子,霎时间芳香四溢、更甚那盘龙碧玉,“尝尝?”
文玉鼻尖轻动、眸光也随之亮起,忍不住摩挲着杯盏边缘,实在是心痒难耐。
与她相反的是,宋凛生的笑意却瞬间凝滞,而后不着痕迹地试探道:“沈绰阿姊这酒……”
“放心!小酌几杯,不会醉人。”沈绰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抬眼扫过宋凛生和文玉,循循善诱道,“先饮茶后饮酒,小小一盏解千愁。”
她知道小生极少饮酒,可是此情此景,焉能放过?
文玉紧紧抿着双唇,可扬起的嘴角,仍是足以说明她此刻的期待,甚至于双手捧着杯盏已有些跃跃欲试。
宋凛生的目光划过,只觉得又无奈又好笑,只能抬手用饮酒的杯盏换下文玉手中的茶盏,而后在文玉千恩万谢的目光中摇摇头。
他倒不是担心这酒会有多醉人。
而是上回在衔春小筑所饮的枇杷酒也并非什么烈酒,小玉却……
“来!满上!”沈绰扬起酒坛便要为文玉倒酒,举手投足间很是豪爽,“让我们文玉娘子先请。”
只是她尚未能出手,一旁的宋霜成却先出声。
“阿绰。”
宋霜成接过酒坛,将其倒在青玉酒壶中,而后才交予沈绰手中。
“当心伤了手。”
沈绰耸肩,却又有些见怪不怪,只是无奈地嗔了宋霜成一眼。
她在战场上长枪短剑都不怕伤手,如今区区一坛酒还能伤手?
只是这话她是不会拿到成哥面前说的。
千金难买她乐意,愿打愿挨的事情而已。
“来,文玉娘子。”沈绰笑得开怀,而后又逐一为在场的诸位斟酒,“今日重阳,大家共饮此杯!”
文玉兴冲冲地双手捧杯,与众人相互祝贺,说着些祝福的吉祥话,而后迫不及待地仰面一饮而尽。
在满天星辰中,清香馥郁的菊花酒便随之下肚。
她喝得满足快意,享受至极,自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宋凛生那略显不安的眼神。
郁昶只提杯轻轻碰了碰嘴唇,眸光转动间将宋凛生和文玉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只知道有些妖物不能饮雄黄酒,却没听说过像文玉这样的小树精不能用菊花酒。
可宋凛生眼中的隐忧不似有假。
郁昶眉眼低垂,敛去目中神色。
难道他知道什么……
“荇荇姑娘,怎么样?”洗砚举着空杯,甚至还朝郁昶扬了扬,“身子受得了吗?”
“咳。”郁昶正沉思着,却忽然被他一句话给噎住,“我没事。”
文玉搁下酒盏,抬手拍了拍郁昶的后背,“阿姊,酒水虽好,莫要贪杯哦。”
宋凛生笑着摇摇头,而后将盛着菊花茶的玉壶递到了郁昶跟前。
文玉的目光划过,当即会意,“洗砚——”
“是!是是是!”洗砚慌张地放下酒盏,忙不迭为郁昶添茶。
郁昶眉心一拧,冷淡的眸光也不禁热起来,转眼瞥过文玉,又无奈地看着洗砚。
沈绰见众人闹作一团,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后转身与宋霜成捧杯,“成哥,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宋霜成抿唇一笑,回敬沈绰:“阿绰,得君此言,千金不换。”
几杯下肚,沈绰整个人都松快下来,方才练枪产生的紧绷感此刻消失殆尽,唯余疏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