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_卢卿卿【完结】(259)

  “那么,你就能继续留在上都城,继续做你春风得意的探花郎,施展抱负、达成所愿。”

  “自然也就不会想起什么江阳府了。”

  更遑论回到江阳府呢?

  “乐回,可如今事实并非如此。”闻彦礼眉心紧蹙、眸色焦急,待周乐回言罢便匆匆辩白道。

  “事实是转折已生,我如今就在你眼前。”

  “事实?转折?”周乐回闭了闭眼,似乎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话,旋即反驳道。

  “我来告诉你,你口中所说的事实和转折……背后的真相。”

  闻彦礼闻言一怔,似乎不知该作何反应。

  周乐回转目朝荇荇这端看过来,文玉也随着她的目光偏向荇荇。

  早在周先生开口之时,她便知道周先生会将一切如实告知于闻公子。

  可是真到了此刻,文玉心中仍是忍不住担忧——

  真相似日光灼灼,不可直视。

  若是闻公子得知了自己突发疯症、不能如常的真相,他还会如同现在这般想吗?

  他还会留在江阳吗?

  “其实——”周乐回看着眼前的荇荇姑娘,远水河畔发生的那些事情似乎犹在眼前,且越发清晰。

  “不必再说!”闻彦礼忽然出声打断,拦住了周乐回的话头。

  他一向不在旁人说话的时候插嘴,更何况此人是乐回。

  可是,他心中莫名有种不安的预感,似乎乐回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彻底将他二人推向遥不可及的两端,再也无法走到一处。

  闻彦礼眼睫颤动、眸光闪烁,情急之下竟一把按住了周乐回的衣袖。

  “乐回,别再说了,我不想知道。”

  话到最后,几乎是在祈求。

  “我不要真相,我要以后。”

  “乐回,我要以后。”

  狭长的凤目染上泪意,似珠串一般挂在眼角,闻彦礼妖冶多情的面容如今唯余一片凄惶。

  周乐回垂眸看着闻彦礼的指节覆于她的衣袖之上,隔着并不厚重的料子,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闻彦礼在颤抖。

  或许她该遂了他的心愿,成全他,也成全自己。

  毕竟日子清楚明白也是过,稀里糊涂也是过,何妨沉沦呢……

  ——就当是一场放纵。

  可是,糊涂一时,还能糊涂一世么?

  周乐回抬眸,眼中迷茫不再、一片清明,心意也变得更加坚定。

  “其实,一年前你并非无端患病,更不是什么疯症。”

  感到衣袖之上的指节蜷了蜷,周乐回心中一顿,而后接着往下说。

  “你是中了一种名为失心咒的术法,令你心神不宁、日渐疯癫。”

  “而施咒人正是眼前这位荇荇姑娘,她是我的朋友。”

  “乐回……”闻彦礼低声唤道,却只念着周乐回的名字。

  似乎什么失心咒,什么荇荇姑娘,尽数与他无关。

  他只在乎周乐回此人。

  周乐回闻言眉心一拧,似有不忍,可仍是坚持着未有丝毫停顿。

  “所以你现在应该明白,你所谓的事实,所谓的转折,所谓的病症,不过是我精心设计、用力谋划的结果。”

  郁昶眸光一沉,却并未发作。

  看着文玉投向他的目光,也只是别开脸看着窗外。

  文玉心中一叹,她知道郁昶在想什么。

  如今这样,周先生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一人身上,而*将郁昶撇的干干净净。

  即便到了此时,周先生也愿意尽己所能维护他人。

  那闻公子呢?他能接受这样的“真相”吗?

  闻彦礼面上的泪痕未干,混杂着三分怔然,令他看起来有些迟钝。

  周乐回侧身正对着闻彦礼,一字一顿地说道:

  “事到如今,你还能说你不要真相要以后吗?”

  她知道,此言一出她与闻彦礼或许便回不了头。

  “不过,闻公子也不必忧心,今日请你前来,便是要荇荇姑娘为你解咒。”

  “从今往后,你便不会再受术法所扰,更不会痴傻疯癫,你便可重回上都、再谋官位。”

  你做的你探花郎,我开我的小学堂。

  分道扬镳、再无交集。

  周乐回定定地望着闻彦礼,分明是一早便做好的决定,可亲口说出来,原来还是没有想象当中的那般风轻云淡。

  闻彦礼双目凄然,似乎牵动唇角笑了一下,但那弧度极其轻微、转瞬即逝,令人捉摸不透。

  一时间,众人皆是屏息凝神,文玉更是不敢错过闻彦礼的半分神情,她分明可以置身事外,可如今却是感同身受、忧心不已。

  茶炉子上的水越煮越沸,直至发出尖锐的轰鸣,一声更比一声急促,令室内的气氛也随之焦灼起来。

  “乐回——”

  闻彦礼前移一步,直视着周乐回淡然出声,话中语意却坚定无比,甚至于将水沸的声音也轻易盖过。

  “我不要真相,要以后。”

  “我不要解咒,要同你在一起。”

  话音未落,不只是周乐回,就连文玉和宋凛生也为之一震。

  闻彦礼话中的决绝、坚毅,任谁听了也会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

  可是……

  文玉垂眸看着眼前冷下去的茶水,在这一番耽搁之下早已没了余温。

  可是凉透的茶水,还能再热起来么?

  周乐回睫羽一颤,眸光也不禁随之闪动,她不曾想到闻彦礼会是如此的回答。

  只不过……山海常在,誓言易改,她早不信这些了。

  “啰嗦。”一直未曾言语的郁昶转目望向闻彦礼,冷淡地嗤道。

  随即在文玉和宋凛生的注视下,郁昶翻动手掌,以指节于桌案上轻扣两下,而位于他面前的那盏茶水应声而动——

  细细的一滴水珠自盏中而起,半透明的颜色在日光的映衬下折出七彩的光芒。

  控水。

  文玉的目光在那水珠和郁昶之间滑动,郁昶说他不是春蓬草也不是荇荇,但他却习惯以术法控水……

  那他是什么?

  未等文玉想明白,郁昶再次扣动指节,只一声那水珠便是得令般直朝着闻彦礼的面容而去,而后极快极准确地没入眉心。

  说来也怪,不过一滴水,却好似能将闻彦礼周身的疲态倦容一洗而空,令他顷刻间容光焕发、面色红润,再没了一丝半缕的病气。

  与先前文玉所施之针法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

  文玉不禁暗自咋舌,解铃还须系铃人,郁昶出手果然事半功倍。

  “咒是一定要解的。”说这话的时候,郁昶转眼瞥过文玉,“我答应了人,不能食言。”

  文玉闻言一顿,忍不住抬眸去瞄郁昶,心中嘀咕道——

  昨日有的人可没答应,只能算是不曾回绝罢了。

  只是眼下这个时候说什么食言不食言的,这不是往闻公子心口子上戳么?

  郁昶……都是看不出岁数的老妖怪的,还同闻公子一个凡人争高低……

  文玉最后瞥了一眼郁昶,腹诽道。

  反观闻彦礼面露疑惑,他一手按着周乐回,另一手覆上眉心,却未触碰到任何古怪之处。

  直到他听了郁昶的话,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我不要解咒,我不要。”

  闻彦礼茫然失措,辩无可辩,慌乱之中只反复念着一句话。

  “乐回、乐回,我不要解咒!”

  周乐回感到衣袖一阵扯动——

  是闻彦礼情急之下紧紧握住她的手臂左右晃动所致。

  不知为何,周乐回心中一空。

  咒术解开了……那纠葛便也解开了。

  毫无纠葛的人,又做什么在一处呢?

  周乐回猛地抽回手,眼看着衣角自闻彦礼掌心剥离。

  她的手臂横在身前,目光也随之瞥向一边,不肯与闻彦礼对视。

  可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好,是不肯,还是不敢。

  匆忙间,周乐回只听见自己说了一句。

  “回上都去。”

  “我不去!我不去上都,我要留在江阳,留在你身边。”闻彦礼毫不犹豫,以极快的速度反驳道。

  似乎生怕迟一刻,周乐回便会有更多的、更残忍的话要对他说。

  闻彦礼膝行两步,急匆匆地往周乐回身前靠近,丝毫顾不上仪容姿态、礼数做派。

  “乐回,别赶我走。”闻彦礼的话音越来越低,近似呢喃般地哀求着,“别赶我走。”

  周乐回咬咬牙,沉声问道:“你不想回上都,究竟是出自本心的决定,还是……怕会再次失了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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