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_卢卿卿【完结】(158)

  “枝白娘子许是先行回去了。”宋凛生面色淡淡,丝毫不为洗砚的话感到吃惊。

  文玉心中一松,缓了口气。

  “是吗?”洗砚扁扁嘴,仔细回想着,“我怎么没见陈娘子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安排了车马没有……”

  洗砚此言一出,文玉还没出完的一口气便又吊了起来。

  “自然,你想想。”宋凛生一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轻抿一口,“若非枝白娘子先行一步,陈勉又怎么回急着归家?”

  洗砚拧着眉听公子说完,终于在他搁下茶盏的瞬间,深以为然地附和,“对啊——公子说的是,我怎么没想到这茬。”

  宋凛生唇角微勾,并未接话。

  倒是一旁的文玉,这下她一颗悬起的心才总算揣回了肚子里。

  还好还好,也算是有惊无险。

  幸好宋凛生并未追问,还给出了很好的解释,也幸好洗砚这个家伙一向是神经比树干还粗,也不会紧抓着不放。

  文玉抿着下唇,悄悄地呼着气,以此平复着内心不安的涌动。

  只是她这一口气还没喘完,只见洗砚迈步向前,直往她面前而来——

  “对了!”洗砚一面行走,一面在怀中摸索着什么。

  文玉忍不住吞咽一口,不是罢?洗砚今日还有什么奇招?

  洗砚越来越近,文玉的心跳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一时间,她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陷入了广阔的天地之间,耳畔充斥着自己胸腔之中忽快忽慢的震动。

  “公子——”洗砚了一声,直越过文玉而去,最后在自家公子身旁驻足。

  他一闪而过的身影,随步伐而动的衣衫,在文玉的眼尾消失。

  文玉猛地回头,见他停在宋凛生的身侧,这才反应过来。

  不是找她的……

  幸好不是找她的!

  她今日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文玉拍拍自己的心口,为自己顺着气,她扬起唇角,这才转脸看洗砚和宋凛生二人。

  “公子,大公子的回信到了。”洗砚终于在他怀中摸出了一封信件,呈给宋凛生,“说是去了府上没人,便直接寻到府衙来了,我方才在正门,正好遇上了。”

  大公子?信?

  文玉听得真切,这才真正地松泛下来。

  宋凛生接过信笺,却并未直接打开,反而是侧身面对文玉,柔声说道:“我前几日给兄长去了信,想来他得了空便回复我了。”

  文玉原本正偷着呼气,宋凛生这么一说,倒叫她有片刻愣神,“是啊是啊——”她赶忙附和几声。

  立于她二人正中的洗砚,则是一脸乐滋滋地左看看、右瞧瞧。

  这可是大公子给公子的私人信件,公子拿给文娘子看作甚?

  有意思,真有意思。

  洗砚强忍着笑意,“快看看大公子都说了些什么?”

  “是啊是啊——”文玉正愁怎么接话,洗砚一开口,她便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声应和。

  “嗯。”宋凛生笑着颔首,这才不急不徐地拆开信笺纸,“关于贾大人此事,是我到任江阳经手的第一桩事。”

  “如何处置,我尚未能有定夺。”宋凛生如实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没有半分隐瞒。

  文玉有一*瞬间的惊诧,她紧盯着宋凛生的眉眼。

  宋凛生身为江阳知府,自然有权知一府事。只要生在江阳,事无大小,他都有权决定、有权做主。

  可他竟然会因为是“第一桩事”而审慎斟酌着对待,并且并不羞愧于将其在旁人面前讲出来。

  文玉的目光变得柔和,似有一丝无奈。

  宋凛生还真是通透豁达,澄明无暇之人。

  “自我与穆大人查到一些线索之后,便去信向兄长讨教。”

  他大兄早入翰林、乃是天子近臣。这些年的宦海沉浮,莫说经他之手,便是看过听过的案子也不下千百。向兄长讨教,受他点拨,定然能有所领悟。

  雪白的信笺在宋凛生玉脂似的指尖展开——

  “若真有实证,该如何为贾大人此事定罪判罚。”

  信上的笔迹在宋凛生的眼前缓缓显出,他看后一默,随即若有所思地凝眉静坐。

  文玉见他一句话也不说,便觉得奇怪,她挪着凳脚凑过去,“如何?信上说什么了?”

  宋凛生不答话,只是将那信纸摊在手心,捧着给文玉看——

  论是非不论利害,论逆顺不论成败。【注】

  文玉唇齿轻动,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忍不住看向宋凛生。

  “这是何意?”这上头的每一个字她如今都认得,可是连成一串,偶尔还是有不能意会之处。

  宋凛生突然轻笑一声,可怜他苦思冥想,踟蹰着难下定论。

  兄长这一番话,直截了当地将他点醒。当初他是缘何被贬,临行前又是如何答应父亲和兄长的?

  他说他定然秉公执法、守护清明。

  既如此,也就没什么好举棋不定的了。

  “这是说,人生于世,要讲究是非对错,而非利害得失;要斟酌顺逆情理,而不图成功失败。”宋凛生想通了个中关窍,不再纠结,他柔声同文玉解释,未有一丝不耐。

  “原来如此……”文玉喃喃地重复着这两句话,只觉得唇齿生香、韵味悠长。

  看来,凡人的智慧她还是没有吃透。上回那八口书箱,也并未囊括这世上所有的学问。

  文玉眼波一转,求知欲在此刻达到了顶点,“宋凛生,将你院中的书籍再借给我读一读?”

  宋凛生双眉上扬,略有些意外,“嗯?不知小玉这回又想看些什么呢?”

  “古籍孤本?经学道法?”文玉努努嘴,一时想不起来,“什么都行,最好和你兄长信上写的差不离,最好!”

  宋凛生闻言,俯首瞧了瞧手上的信纸,他轻笑着摇头,没想到小玉会对兄长信上所写感兴趣。

  “好,你想看什么都可以。”

  “回府让洗砚找出来给你送到观梧院去。”

  宋凛生唇角噙着柔和的笑意,双目似水波一般注视着文玉。

  洗砚点头如捣蒜,公子一发话,他便在心中盘算着待会儿回府给文娘子找哪些书册。

  只是想着想着,洗砚猛地抬头,“哎呀——”

  他这一声实在太响,即便是对他的莽撞习以为常的宋凛生,也忍不住抬首看向声音的源头。

  文玉原本托着两腮的手掌也没来由地放下,有些许紧张地盯着洗砚,真不知他又会问出什么令人难以应对的话来。

  没想到她原本担心的宋凛生什么也没说,倒是洗砚,一问一个准。

  “怎么了?”文玉双眉倒竖,鼓着两颊,忍不住先开口问道。

  洗砚一脸无辜,盯盯文娘子,又看看自家公子,欲言又止。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他方才一来一去的倒忘了回禀,直至公子提起府上,他这才想起来。

  “何事?”早知他的鲁莽,宋凛生也不感到奇怪,“你但说无妨。”

  洗砚鼻子眼睛皱成一团,听公子发了话,这才犹豫扭捏着说道:“我从陈书吏家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宋伯。”

  “宋伯?”文玉念道,眼下大白天的,在街上遇见宋伯有什么稀奇?他出门采买也说不定呢。

  宋凛生不出声,只静静地等待下文。

  洗砚偶尔是有那么一两回的不靠谱,但他从来不会说无用的废话。

  “宋伯说是去请郎中。”洗砚面上的吞吐转为担忧,“阿沅的那个名唤彦姿的弟弟,昨日吃了药还是不见好。”

  昨夜他留在府中照看,郎中看诊之后也没说个什么具体的病症,只说要多劝这阿弟用饭,自然强健。

  “不肯出门、不肯用饭,说是今日连阿沅都不见了。”

  洗砚叹气,这到今日都一口不吃,如何强健得起来啊?

  “什么?”文玉噌地站起身,“不吃不喝不见人?”

  这怎么了得?就凡人这副皮囊,三天不吃,恐怕就要一命呜呼、驾鹤归西了。

  洗砚叫文玉忽然之间的动作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是、是啊。”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文玉不假思索便做了决定,她提着裙摆,拔腿便走。

  当初既然决定要救阿沅他们,便不能只顾当时,不管现在,要管就得管到底。

  宋凛生置于桌案的双指一扣,没有丝毫犹豫,紧跟着便随文玉一道起身。

  “再去多请些郎中,一道回府。”

  是他的疏漏,这几日先是守着后春山捉匪,后是泡在府经厅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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