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他早就见过“枝白”了。
——在她还是一朵花的时候。
得到陈勉肯定的答复,宋凛生默了一瞬。
并无陈勉想象中的惊愕万分、拍案而起,怒斥他胡言乱语,再给他请些郎中看看脑子等等。
宋大人只是皱了皱眉头,似乎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还应下他的嘱托。
陈勉虽觉得有几分太过顺利,却也不作他想。
毕竟对于他来说,他最牵挂的人、最担忧的事,都得到了很好的安置。
宋大人和文娘子都是可堪托付之人。
事实上,一旁静坐的宋凛生,却远非他看起来那般风平浪静。
宋凛生似千年寒潭一般,面上是了无波澜,可水面之下潜藏的,却是形状不一的礁石和汹涌澎湃的暗流。
在晓得枝白娘子是花妖之后,宋凛生的脑子几乎立刻想起来的,却是另一桩事……
府衙,知府别院。
“我……”文玉犹豫着,终于松了口,“我答应你。”
“多谢你。”枝白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这许久以来第一个轻快的笑容,“多谢你,文玉。”
说着话,枝白却往回缩缩手。
她如今一朝分娩,身子却并未轻快半分,仍然如同凡人一般笨重,而她气海中的法力也无丝毫的增长。
文玉那般聪慧,又怎会瞧不出?
只不过没有说出来惹她伤心罢了。
“文玉,你能带我去地牢瞧瞧吗?”枝白逗着文玉怀中的孩儿,见她咯咯直笑,“我想带女儿去看看她的阿爹。”
文玉沉默着,不知如何作答。
方才枝白发作之时,宋凛生将她们安置到此处后便去地牢寻陈勉了,可是这一去就是好些时候,就连枝白生产都结束有一阵了,却还是没见宋凛生将人带回来。
文玉的心中升腾起一股隐隐的不安。
不会是陈勉出什么事了罢?
“好,我带你去。”文玉应承下来。
文玉扶着枝白起身,又里三层外三层地用衣物将枝白包裹住。
如今枝白身子虚弱,见风就倒,她必然得准备万全。
好不容易挨到了出门,文玉却犯了难。
她望着怀中这小小孩儿,不知如何是好。
“真的要将孩子带上?”文玉紧了紧襁褓,确认这确实是个寻常人类无疑。
既不是妖兽之身,恐怕不怎么耐寒罢?
如今月黑风高、更深露重的,她还真不敢就这么将孩子抱出去。
“无妨,我来。”枝白接过孩子,笑道,“哪里就有那般金贵了?”
枝白知道文玉的担忧,她不曾带过孩儿,自然万般小心。
可枝白在人间多年,先前虽然没有生养,却帮着左右街坊照看过不少孩子,现下抱起自己的孩子来,也是得心应手。
文玉点点头,见枝白一派娴熟的模样,也不再过多劝阻。
待她二人行至院中,这才发现穆大人竟一直守在院内。
那身沧浪色的衣袍染了湿气,不似先前一般飞扬,他发间那缕缎带垂在身后,偶有夜风袭来,缎带微微晃动着,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方才她二人在屋内听丫鬟婆子道喜之后便各自去休息了,院中也恢复了宁静,还以为穆大人也随之离去了。
却没想到竟站在这里受夜风吹拂。
许是不便进产房来,却又不放心离开,便一直守着了。
文玉不好意思起来,她方才就应该先出来同穆大人商量好的,有她一人在此便好,也不至于叫穆大人受这寒露中宵了。
“穆大人……”文玉抓了抓衣角,出言唤道。
正当她犹豫着如何措辞同穆大人致歉之时,穆同却先开了口:“文娘子、陈家娘子,这是往哪里去?”
穆同颔首见礼,满是关怀地问道。
文玉一顿,瞧瞧身旁能坐能走的枝白,不免得有些心虚。
凡间女子分娩之后,能立时下地行走吗?
文玉不能确定,是不是枝白看起来太过“生龙活虎”?叫穆大人担心。
“我、我带枝白娘子去接陈勉。”文玉老实答道,“枝白娘子虽有些乏力,但还是想亲自去接陈勉回来。”
文玉生怕穆大人会起疑,又赶忙补充道,却总觉得越说越乱,于是主动岔开了话题。
“穆大人可要与我们同去?”
可话一出口,文玉便后悔了。
同去?同去岂不是更容易暴露问题?若是待会枝白叫穆大人瞧出什么不对劲该怎么好。
“不了,穆某还有事要办。”穆同浅笑着回应,“二位娘子先行一步罢。”
幸而穆大人有事耽搁,文玉心头一松,拉着枝白就与穆大人道别。
只是背过身走出好几步,文玉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相隔不远处,是穆大人转身朝另一处院门离去的身影。
他发间缎带飞扬,衣摆层叠起落。
挺立的身影行走在月夜当中,沧浪色的衣袍与月影相对,似天上的月亮一分为二,一半在天上,一半在地下。
可是……
文玉凝眉,往日里穆大人都是同她和宋凛生一道行动,今日是什么要务,竟要单独去办?
况且眼下这个时辰,文玉抬头望天,月色清亮、星子疏朗——
已是后半夜了。
虽说在江阳府衙左右翻不出天去,可她与枝白这个时候在府中行走,也是多有不便的。
穆大人久在府衙,对各处的形势定然比她和枝白熟悉,怎么会拒绝与她二人同往呢?
“怎么了?”枝白的声音响起。
文玉回过身,将腹中的疑问压下,不再去想。
“没什么,我们走罢。”文玉一脚跨出别院,抬腿间衣袂翻飞,心神却平静下来。
应该是她想多了罢,穆大人一定是站在宋凛生和她这边的。
“嗯,当心脚下。”枝白抱着孩子紧随其后。
院中的灯笼油蜡燃尽、火光渐熄,好在天边已不知不觉中翻起了破晓之色。
各色光影混合着,在眼前织出一片灰蒙蒙的色彩来。
文玉眨眨眼,似乎有道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快的叫她看不清。
“枝白,方才……”文玉抬手抹了一把脸,难不成是她一夜未睡,看花眼了不成?
“有人——”枝白凝眉,不自觉便紧了紧手中的襁褓。
还没等文玉细问,只见一缕银白光芒紧随其后,追着那道黑芒便往府衙一角而去。
文玉这回瞧得仔细,确是一道银白光芒不假。
那个方向……文玉顺着看过去——
是地牢。
文玉虽然只同宋凛生去过一次牢房,可方位路线她早已过目不忘,不会有错,那黑白两道光芒直向地牢而去。
怎么会有道友要去府衙地牢……
“不好!”文玉心思回转,已是大惊失色,“宋凛生和陈勉还在地牢!”
“什么?”枝白心中一紧,却仍有些在状况之外。
“那二人难分善恶、不辨来路,去的方向是地牢!”
文玉抬脚便走,“宋凛生和陈勉还在地牢中没回来!”
只是走了三两步才反应过来,如今左右无人,她倒也不必有所顾忌。
文玉两指一挥,一道青芒自指尖飞出,在她周身旋转几圈之后,直直载着她升腾而起,向前方追去。
“我先去拦住他们,枝白,你看顾好自己和孩子!”
第124章
“文玉——”不待枝白回应,风中已只剩下了半卷残音在夜空中晃荡。
……
文玉一路追赶着那黑白两道光芒,其身形快如鬼魅,气息玄似魍魉。
她越追心里越没底。
东天庭的古籍经典她看了个遍,天上地下凡有仙籍的道友她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只是……
知道归知道,见没见过面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今这两位道友,她不曾见过。
准确来说,她自化形以来,还从未见过身上鬼魅之气如此重的道友……
不知为何,那道黑影忽而顿了一下,似乎在等什么一般。
文玉抓住机会,化身为一道青芒直越过那二人而去,转眼间便到了地牢正门口。
指尖转动之间,文玉稳稳地落在地上,她看了一眼紧闭的牢门,尚未有被冲破的痕迹,心中总算稍安。
身后有两道气浪涌来,其一霸道无比,其二阴柔为上。
文玉紧了紧手心,她修为不高,不过好在还有上回在后春山同中路财神不闻君借的法力。
不闻君乃是东天庭的上神,在中天庭各路神仙当中法力也属上乘,加之其在凡间香火庙宇无数,更添三分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