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_卢卿卿【完结】(133)

  “你——”文玉下意识便要上前,只是堪堪跨出半步,便强忍着不忿收住了脚,她不能乱。

  “我方才所述,皆是程廉的供词。”文玉双拳紧握,掩于袖中,“也就是说,我原本是有凭有据的。”

  只是她的证人,今日正死在贾仁的箭矢之下。

  可偏偏,贾仁是为了救她才放箭的!

  文玉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场面僵持不下,胶着得很。

  “咳——”一声轻咳响起,文玉应声回头,原来是宋凛生。

  只见他眼波流转,示意一旁的穆同,穆同当即会意,悠悠然开口说道,“也不算是无凭无据。”

  “府衙所有的官吏均依律记录在册,只要将那册子寻来,贾大人是否是当年的同知大人,自有分晓。”

  话说到此处,他一众人等皆是心中有数,关于贾大人就是当年的同知大人一事,也约莫是八九不离十,只是他们确实还需要一点“凭据”。

  “此事不难,我已遣洗砚去取了。”宋凛生淡笑道。

  对坐的贾大人却也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往椅背靠去。

  “府经厅与我这同知院,有些距离,还望大人的手下快去快回才好。”

  只是,恐怕是镜里观花、水中望月,一场空而已。

  那记录籍册里有关于他的那一页,他早已撕下藏好,必然不会叫宋凛生找到,如今宋凛生的手下去府经厅,不过是扑个空。

  宋凛生眉尾一挑,不必思虑便晓得贾大人心中所想,只是他并不直截了当地戳破,只是故作惊讶地回道;

  “多谢大人挂心,不过洗砚去的可不是府经厅。”宋凛生一顿,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感觉便立时而生。

  贾仁身形一僵,方才松快些许,此刻却如坐针毡——不是府经厅?

  “洗砚去的是大人后头的院子,据此不过百十来步罢?”宋凛生颔首,“想来很快便回来了。”

  此话听的文玉与宋凛生对视一眼,她同宋凛生一道在府经厅查过卷轴,自然是知道府经厅什么都没有的,只是贾大人的院子又有什么呢?

  文玉有些想不通。

  第117章

  宋凛生满眼肯定地望着文玉,似乎在叫她不要忧心。

  自从那日他与文玉娘子一道查阅了府经厅的各类卷轴,叫文玉娘子发现了贾大人的记录消失之时,他便一直留心查探那半卷残页的下落。

  如今,总算叫他有些眉目。

  “去我……去下官的院子作甚么?”贾仁一嗤,“下官虽有罪,也毕竟还未受审,宋大人遣个小厮便可擅入下官的宅院么?”

  “贾大人何须动怒?”穆同轻言细语地劝道,“若是怕洗砚轻慢了您,那下官去也成。”

  说罢,穆同作势抬脚便走,甚至不给贾仁辩驳的机会,他倒是也想跟上去看看洗砚究竟能否寻到卷册。

  “穆同!你——”贾仁话至一半,不由气结。

  穆同此人,从前只一心为公务,从不在府衙内行拉帮结派之事,可如今这架势,看来是一头扎进了宋大人的阵营。

  这样也好,宋大人年轻有为,又是江阳知府,穆同跟着他必能施展抱负,总比跟着自己这个碌碌无为的同知强。

  宋大人是朝阳初升,而他,已经是日薄西山了。

  不提也罢。

  “两位大人都静一静罢。”宋凛生出言止住穆同和贾仁的话头,旋即话锋一转,“不过是一道屏风,洗砚还搬得动。”

  屏风?

  贾仁心中一动,任他再如何有所准备,预先写下请辞的公文,打算接受律例的审判,可到如今却还是有些坐不住了。

  “欻——”地一声,随着衣料的摩擦,贾仁站起了身。

  “什么?屏风?”穆同脚步一顿,旋身便往回走,“哦——我想起来了。”

  “早听闻贾大人有一道双面苏绣的屏风,技法精湛、巧夺天工。”

  穆同一面回忆着,一面作苦思冥想状,“下官还曾有缘得见一回,上头的图样似乎是,是——”

  他一时也说不上来,不过是从前拜会贾大人时,偶然见过,本就不是十分留意,如今突然想起来,却想不到当时所见的究竟是什么图样了。

  “菡萏出水。”宋凛生眼见贾大人起身,他却云淡风轻、岿然不动,仍端坐于案前。

  一侧的穆同喃喃道,“菡萏出水?是菡萏出水么?”他有些记不清了。

  只有与宋凛生相对的贾仁目光如刃,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盯着宋凛生。

  是菡萏出水不错,只是,他可从未邀请宋大人来过他的后院。

  那么,宋大人是从何得知自己堂内屏风的图样?

  “两位大人请稍安勿躁,待洗砚将屏风搬来。”宋凛生语气淡淡,无甚波澜,“想必——”

  “是非曲直,就在其中。”

  “不必了——”沧桑无力的男声开口,正是站在对侧的贾大人。

  他虽是站立着,可两肩却下沉得厉害,似乎叫人抽走了浑身的精力,一股颓然之气油然而生。

  穆同本想说道两句,不过一瞧见贾大人这架势,便本能地噤了声。

  就连从头到尾都端坐着的宋凛生,听到贾大人出言制止,也不禁倒抽了口气,不过他动作细微,难以叫人察觉。

  只有离他最近的文玉双耳轻动,将这声响一丝不落地收入耳中。

  宋凛生似乎有些……紧张?

  文玉在心中摇头否认,怎么会?他一向是从容有度,这可不是他的风格。

  堂内四人各怀心思,或坐或立,占与一侧。

  仿佛是为了合群似的,宋凛生也拾掇着衣衫起身,一改方才闲适到几乎懒散的姿态,他身量高,长身玉立于厅堂之内,那派头仿佛此处是他的宋宅一般。

  “贾大人似乎有话要说?”宋凛生语气淡然,“既如此,便请罢。”

  一口浊气自贾仁口中逸出,在风送虫鸣的夜晚,这声叹息显得尤为刺耳,似乎能直直地穿透耳膜,往人的心里去。

  贾仁环视一圈,方才在立于厅堂正中的穆同,不知何时已经偏向宋大人那侧,更不必提一向与宋大人同进同出、如影随形的文家小娘子。

  他一人占据着厅堂右侧,距离宋大人他们不过几步之遥,可他却晓得,这短短几步横亘着的是无形的鸿沟,而他如今是真正的孤岛。

  与其等洗砚回来,落得个当堂对峙的下场,不若早些交代,尚能留存几分颜面。

  正好现下阳生那小子不在,不至于叫他瞧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否则怕是又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来。

  他不过是写封公文,阳生便死活要面见宋大人为他求个“公允”,若是叫阳生听见接下来自己要说的,哎——

  他可以走,但阳生还得留在府衙当差才行,切不可因为他的事开罪宋大人。

  阳生没有分寸,他却不能不考量。

  “宋大人——”思及此处,贾仁快速开口,“叫大人的人回来罢,不必去了。”

  “穆同说的没错。”贾仁一顿,而后提起一口气接着说,“我确是卷轴所记的江阳经历,也正是因当年剿匪一事,擢升为同知一职。”

  一时间,室内风声皆静,先前你来我往的争辩不复存在,随着贾仁的话音落地,似乎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可文玉知道,到此处,事情还没完。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贾仁目光一转,疑惑的视线将穆同上上下下扫了个遍。

  “从前的卷轴我早已在穆同到任之前全部封锁,虽然是置于府库之中,可绝无可能叫人这般轻易便寻到。”

  这也是当时穆同到任,他能放心将府经厅的一应卷轴喝门牌钥匙交给穆同的原因——

  府经厅根本没有从前的要事记载。

  见话头转向自己,穆同眼睫微抬,陪着笑道;“贾大人,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嘛,何必计较这些。”

  他生怕贾大人抓住此事不放,非要同他辩白,只是不知为何,他一语道罢之后,贾大人似乎真的不感兴趣一般,不再追问。

  “也就是说——”宋凛生开口,及时将话头拉回正题。

  “也就是说,我与那程廉,确是旧识。”

  “前头的事,与文娘子和穆同所说相差无几,我便不再赘述。”

  贾仁脊梁一挺,似乎有一股力量顺着背心而上,叫他一扫颓靡之气,重新端正起来。

  他双手合拢,规矩地向宋凛生施以一礼,才接着说道,“我便只讲讲这后头发生的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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