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玉打定主意,接着说道,“他途径江阳府,并非偶然,而是早得了消息,知晓江阳知府即将上任之事。”
他常年在外头跑生意,消息灵通些也正常。
“他抓了枝白娘子,也并非是同她或是陈勉有什么过节,而是想要一刀杀了泄愤。”
“泄愤?”宋凛生双眉一拧,似有三分难以置信。
“正是。”文玉颔首示意,“他一早便知道贾大人抓了陈勉之事,虽不晓得其中到底是犯了什么案子,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他只想趁乱杀了枝白娘子,嫁祸给贾大人。”
一阵风从身后卷上来,刺得文玉背心一凉,她侧身回望,廊下的夜灯在风声幽微处轻轻摇曳,叫那烛光好似波光,在文玉的衣裙上下浮动。
文玉匆匆瞥了一眼,便不再细看。
“嫁祸?”
第109章
“是,就是嫁祸。”文玉肯定地答道,“陈勉之事尚未有定论,他若在此时杀了枝白娘子,嫁祸于贾大人,势必激起民愤,将贾大人推向舆论中心。”
她虽同贾大人初见便生了口角之争,觉得他蛮不讲理、无故抓人,却也在这段时间知道了贾大人从不曾对枝白娘子不利。
“他不过是想搅乱江阳府这趟水,届时群情激愤、风波四起,再等你一到任——”
“正好借我的手,处置了贾大人。”
宋凛生望着廊下的灯,光纤横斜、影影绰绰,其后未被照亮的檐角之中,似乎潜藏着蛰伏的巨兽。
“正是。”文玉伸出两指,在空中虚划一圈,而后抱着手绕到宋凛生身前。
“只是他棋差一招,算漏了一步。”
“嗯?”
宋凛生不明所以,疑惑出声,待他同文玉那双机敏狡黠的杏眼对上之时,却无奈地轻轻摇头。
“还请文大人赐教?”
说着,甚至还抱手同文玉见起礼来。
文玉清清嗓子,刻意压住自己那即将飞起的唇角,正色道,“那就是你早已到任,虽然不过几日,却正好撞破此事。”
“原本依照他的谋算,若是你尚未到任,仅有贾大人一人坐镇江阳,若贾大人此时有什么闪失,便很难辩白,即便到你面前去分说,也会因为你初到江阳一时恐怕难以接手,而叫程廉有机可乘。”
文玉来回踱步,一面走着,一面继续分说,“不巧的是,他尾随枝白娘子不成,又在后土庙撞见了你我,这才顺水推舟地改变了他原本的计划。”
不过此处正是文玉没想通的地方,也是她没能审问出来的部分。
文玉瘪瘪嘴,气势也弱了三分。
“他将先*前的谋算和盘托出,坚称自己与贾大人有些恩怨须得清算,即便被我撞破,也不会更改半分。”
“恩怨?”宋凛生眉眼一抬。
那信上只说有旧交,不曾提过什么恩怨,若说是寻仇,倒更像是兄弟叙话。
当然,这其中并不排除,是程廉蓄意为之,故布迷阵。
“对,但是……”文玉一顿,变得迟疑起来,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话该如何说才好。
“但是他要求让我配合他演一出戏,说是我想知道的自然会让我知道。”
“因而便有了那第一封信?”这前后似乎能对应上。
“不对,那时候他已经将第一封信送出去了。”文玉摇了摇头,“他信上所写我也是后头才知晓的。”
“我与他达成一致的部分,是那第二封信。”文玉微仰起头,双目正与宋凛生对上。
他今日按时出现在沅水河道,想必那第二封信已经送到他的手中。
宋凛生肯定地点点头,面上看不出丝毫惊诧之色,自那封信不偏不倚地出现在府经厅开始,他便知道那是送给他的,甚至从未想过会不会是给穆经历的。
只因为当时那院中仅有他一人,更因为某种无法言说的直觉。
“你是怕贾大人在收到第一封信之后,并不承认也不赴约,仅当作有人蓄意作弄而掩盖过去。”
“正是如此,那程廉与我说他信中叫贾大人于分别处再会,却不能保证他一定会来。”
文玉两手抱肘,指尖轻动,“我将地点写明了给你,就是相信你一定会有办法促成此事。”
至少有宋凛生在,贾大人便不会如何造次。
至于那信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正正好落在宋凛生门前……
文玉轻咳一声,企图揭过此事,只偷偷拿眼尾去瞄宋凛生的反应,生怕他接下来便要追问。
见他面上毫无波澜,似乎根本不曾想起过这茬,文玉这才松了口气。
宋凛生面如平湖、心似擂鼓,那句“我相信你”就如同撩人的焰色从他心头烫过,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也相信文玉。
“那他所谓的‘顺水推舟’,你可知究竟是何打算?”
说起这个,文玉心中一叹。她以精怪之力压制凡人之身倒还绰绰有余,但审讯问话就不是她的强项了。
“这个……我与他达成一致。”文玉一顿,“我确保贾大人按时赴约在前,他剖开事情的真相在后。”
程廉许诺,叫自己负责在沅水河畔搭好戏台,而他来负责唱这出戏。
不可否认,他确实是在同文玉卖关子,可那时她想既然程廉和贾大人积怨颇深,若能当众揭发也未尝不可。
届时宋凛生和穆大人都在,无论真相如何,总能有个水落石出的结果。
“却没想到贾大人一箭穿心,竟是连活口也不曾留。”文玉心中懊恼,如此一来,便是死无对证。
文玉此言一出,宋凛生心绪微乱,神色复杂。
他瞧着眼前安生地立于自己右侧的文玉,竟生出几分不适宜的庆幸来。
庆幸的是文玉并未在那混乱场面中受伤或是殒命。
而这不适宜……自然是他竟觉得贾大人的所作所为也并非什么悖乱之举,至少,救了文玉……不是吗?
他似乎是受益的一方,甚至在悄无声息之间便偏向了贾大人。
宋凛生定定心神,正色道,“程廉一死,他与贾大人的恩怨便说不清了。”
“他欲以勒索黄金为始,以杀人嫁祸为终,重演当年‘分别之事’。”文玉接着说,“却不曾明言分别之事是什么。”
现下,他却是再也无法开口言说了。
“不过……”文玉话音中的自信落了下去,“不过我连他的真名是程廉而非赵阔都不曾问出来,只怕……”
只怕他后头说的这些也是真假掺半,难以分辨,便是把这些告诉宋凛生,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宋凛生眸中一道微光划过,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当中前后呼应起来。
重演……分别之事……
他倒是知道一些。
不过,若是以勒索黄金为始,杀人泄愤为尾,今日且当文玉是他的下手目标,那——
他当年杀的是谁?
这话宋凛生并未说出口,他二人你一眼我一语地说得已经够多,再接着往下,怕是话口彻底就收不住了。
文玉从醒过来,连水都不见喝过一口,更别说吃点什么东西了。
此事并非他二人在此便能说个分明的事,还是先叫文玉用饭才好。
“别太过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
宋凛生出言安抚,不愿叫文玉陷入无尽的自省当中。
是他没用,叫文玉独自面对风浪,接下来的事交给他就好。
见文玉仍是不应声,宋凛生面上泛起柔和的笑意,在月光照射下更显真挚。
“照我看,文大人机敏聪慧,便是这个知府也当得。”
他相信,只要是文玉想做的,一定能够做到,非但做到,还能做好。
此言一出,文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脸“那是自然”的得意之色藏也藏不住。
宋凛生竟半分也不曾过问,她是如何制服贼人,又是怎样审问程廉的。
他……不想知道吗?
她放慢步子与宋凛生持平,保持相似的步伐前进,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的,竟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声。
“宋凛生,你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会手无寸劲、动弹不得吗?”
她说的,自然是余下的那三十六人。
风声掠过,从他二人耳畔吹至肩头,将文玉的发丝卷起,直直卷上宋凛生耳侧。
一阵酥酥痒痒的登时自耳廓传遍全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宋凛生并未正面回答,而是侧身垂眸定定地瞧着文玉:
“嗯?”
难不成是夜风喧闹,将她的话尽数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