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长公主成了全京城的白月光_杳如年【完结】(83)

  他显然已等候多时,肩头落了些许寒霜,却站得笔直如松。看到马车停下车窗掀开,他眼中瞬间亮起一点微光,随即又迅速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沉静的、带着歉意的温润。

  宋之道,“若殿下不想见柳大人,卑职吩咐冯二绕行便是。”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宋子雲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看着他。

  柳昱堂上前几步,停在马车丈许之外,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冒犯,又能让她看清自己眼中的诚挚。

  宋子雲望着他等他开口,不曾想他这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而是双唇微动,喊了一声,“羽……南。”

  春风一扫,卷起地上的树叶发出窸窣的声音,宋子雲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一双大眼睛。

  “你……叫我什么?”

  柳昱堂忽地低下头,“这几日我总是做同样一个梦,梦见殿下……”

  “我实在没什么兴趣听你的梦。”

  柳昱堂好似没有听见宋子雲这般拒绝的话,他甚至没有勇气看向宋子雲,目光悠然望向远处,“梦见我与殿下失忆前最后一次见面,殿下让我唤你小字,我并未应允,如今甚是后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柳大人最好也忘了吧。”

  他目光坦然地迎上她带着审视和倦意的眸子,那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半分迟绪炽热逼人,也没有楚墨珣深沉难测,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今日臣在此处等殿下,只是想告诉殿下,过去种种,彦博后悔了,悔得肠青。”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臣今日在文渊阁所言,句句肺腑,字字真心。然臣深知殿下心中所系并非臣这般……微末之人。”

  暮风吹过,卷起他官袍的一角,更添几分萧索。

  “臣此来别无他求。”他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想亲口对殿下说一声与殿下初见时,臣便已经心向往之,殿下如今处境困难,我愿倾囊相助。”

  这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捧出来,带着冬日梅林的冷香和暮色的余温。

  宋子雲心头微微一颤看着他眉宇间那份清醒的自知与克制,像是一泓清泉,清澈见底,温润无声,却也有着泉水的执着与韧性。

  春风带着一声冷笑吹入柳昱堂的耳朵,“柳昱堂,你这话让我甚是恼火。姑且不论我处境困难是否轮不轮得到你来倾囊,你我之间从相识至今便不存在‘微末之人’这一说,我从未把你看作什么微末之人,反倒是你一直站在山峰之巅用一种读书人的清高藐视我,用柳府三代忠良为国捐躯的‘铮铮铁骨’碾压我的自尊,你对我的示好避之不及,对我的权势视如蛇蝎,如今你站在此处等了我半日却告诉我你初见我时便已心悦于我,你难道不觉可笑?”

  纤纤玉手微微弯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窗牖雕花木栏上,柳昱堂望着这双纤细秀丽的手,慢慢垂下眼帘,“臣知道,一切皆是臣的过错。只要殿下肯给我一个机会,我只要一个机会,殿下。”

  “我看你不知,不然你就不会跑去陛下面前说出如此荒唐的话。”宋子雲捏着盖碗,双唇贴着杯沿浅浅喝下一口,茶水划过她湿润的嘴唇,显得双唇饱满晶莹,惹得柳昱堂偏过头去,“这世间道理哪有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柳昱堂高高在上之时我便要做小伏低,如今我不乐意了,想来柳大人倒是来了兴致,故而才去陛下面前求娶我。”

  “怎么这般看我?若是气不过,柳大人大可一走了之,去陛下面前参我一本便是。”

  “那日后的道理就殿下一人说了算,如何?”

  宋子雲瞪大眼睛看着他。

  若是从前,宋子雲要是这般说,柳昱堂早就抬脚走人,可如今他稳如泰山岿然不动,还温柔地朝着她一作揖,“我今日既然等在此处,对殿下想说的话早就有心理准备,不论殿下说什么,臣都不会退缩。更何况以我对殿下的了解,殿下这般急言令色就是想激怒我,让我一走了之,我又岂能中了殿下的计呢?”

  “你!”怎么也和迟绪一般无赖。

  宋子雲继续端着长公主的架子,“今日之事你自己去陛下那解释清楚,告诉陛下求娶一事是你一时犯了糊涂。”

  “回禀殿下,臣不会去。今日在殿前答话句句皆出自肺腑,殿下赐给臣的玉,臣一直贴身戴着,”他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声音却依旧平稳,“是臣寒夜孤灯里最明亮的一缕暖光,支撑臣走过无数个踽踽独行的长夜。若是要退婚,岂不是欺君?”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谦卑而恭敬,却自有一股文人的风骨,“今日在此处等着殿下,一来告诉殿下,臣的心思,再者还想对殿下说一声抱歉,今日御前唐突,实非臣所愿,原本我并不打算拿出这块玉佩,只是那镇北王……”他从怀中缓缓取出那块碧透的鸾鸟玉佩,目光眷恋地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随即决然地递向车窗方向,“玉佩请殿下收回。我求娶殿下,自然应是殿下收臣的定情之物。再者此物贵重,不该留在臣这无福之人身边。”

  宋子雲吃惊不已,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柳昱堂吗?

  她冷眸看着那静静躺在他掌心、在暮色中依旧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玉佩,看着他捧着玉佩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下那片浓重的阴影,心不知为何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拒绝的话,忽然堵在了喉间。

  不,他是在以退为进。宋子雲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嚷,但她最终没有伸手去接。

  “本宫还是那句话,此玉既已赠你,便无收回之理。”

  柳昱堂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留着吧。”

  她放下车帘。

  “回府。”

  马车再次启动,辘辘向前。

  柳昱堂依旧保持着双手捧玉的姿势,僵立在暮色寒风中。他看着那辆华贵的马车渐渐驶离,消失在长街的灯火阑珊处。

  这才低头目光呆滞地看向掌心那块玉佩,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又像是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留着吧。”

  三个字如同暮鼓晨钟,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明明在她眼里毫无片刻的留恋,偏偏她又允许他保留这份无望的心意。

  这到底是慈悲……还是更残忍的温柔?

  他缓缓合拢手掌,将那块温润的玉石紧紧攥在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它嵌入骨血之中。冰冷的玉硌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处空洞传来的、绵密的钝痛。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将他清瘦的身影吞噬。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风,卷起他青色的官袍下摆,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隔了许久,才听见他似乎在对自己说,“既然许我留着,我便就是驸马人选之一。”

  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再缓缓吐出。眼底所有的波澜,最终都归于一片沉寂的死水。对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如同初见。

  “臣告退。”

  宋之轻轻问道,“殿下为何不借此收回那块玉佩,好叫忠烈公知难而退?”

  宋子雲长叹一声,“你瞧他那样像是知难而退吗?若是我真的收回,才真是坐实了定情之物一说。”

  “可若是不收回来,柳大人难免心存幻想,若他像镇北王那样闹到陛下面前,殿下岂不是为难?”

  “他怎么想我管不了,也不在乎。”

  “若是他执意求娶殿下……”

  “他一个翰林院编修,掀不起大风浪。我堂堂大渊长公主,岂是他能求娶的。”

  宋之点点头,“回府。”

  宋子雲说道,“去楚府。”

  “殿下不怕去了吃首辅大人的闭门羹?”

  宋子雲轻轻笑道,“我已经想到法子了,想来还要感谢迟绪和柳昱堂。”

  第66章

  “长公主殿下驾到!”

  暮色四合,首辅大人府邸的朱红大门打开一条缝,楚之略微尴尬地探出他苍老的脑袋,心平气和地准备打发宋子雲离开,却见一抹红色的身影躲在暗处,一声声凄婉的哭声传入他耳中。

  楚之心下一惊,大门的一条缝被推开,他迈着年迈的步子担忧地看向宋子雲,“殿下怎么了?是谁欺负了殿下?”

  宋子雲双手蒙着眼,只是哭,“楚之,他们欺负我……”

  楚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朝身后家丁使了个眼色,“快,快去请大人。”

  门内的家丁面露难色不能离开,还好心好意地嘀咕了一声,“管家,大人吩咐……”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忌这些。殿下这般伤心,肯定是遇上难事了,你快去请先生,就说是我说的。”

  楚府朱色大门在宋子雲身后沉重地合拢,将长街隐约的喧闹隔绝在外。她裹着厚厚的狐裘,像只受惊又狡猾的兔子,一双灵动的眸子闪着泪花,眼底还残存几滴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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