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件事中,只有一人的处境甚是尴尬。
传消息的人偷看纪楚表情,眼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打探,想知道纪楚作为“替身”,知道这个消息后的反应。
嘴上仍说着:
“纪师妹也不必太过伤心,瑶月仙子虽然还活着,但你与沈长老毕竟有师徒之情,再不济还有掌门呢!”
“啊?”
纪楚原本正在沉思,骤然听见这么一番安慰,下意识点头:
“嗯……我知道的,多谢告知。”
她这一番心不在焉的回答,看在对方眼里像是“强颜欢笑”。
虽说瑶月仙子素来性情温和,应该不会做出赶走“替身”这样的行为。
但薛家到底是修真世家,未必不会想着帮自己家大小姐撑腰,要求沈恪将纪楚这个“替身”“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
来人于是更加怜悯纪楚。
分明又努力又优秀,偏偏长了一张酷似瑶月仙子的脸,又是因为这张脸才得以被沈长老救下拜入仙门,实在是又幸运、又不幸运。
纪楚倒没有想这些,她只是觉得奇怪。
薛晚凝怎么会人出现了,魂魄却消失不见呢?
明明前世,她是完完整整回来的,时间也没有现在这么早……
到底是哪一环不对了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薛晚凝的魂魄去哪了,薛家查出来没有?什么时候能找到?”
传信的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也不回答,摇着头唏嘘着走了。
纪楚:“?”
第二天就传出流言,说纪楚因为“薛晚凝还活着”一事暗自神伤,强颜欢笑不说,还自我安慰,说“薛晚凝的魂魄未必能找着”,暗地诅咒。
纪楚:“……哦。”
她真的服了。
*
如今纪楚在宗门算得上是个名人,再加上“薛晚凝”的消息的影响,走哪都有奇怪的目光关注。
她一开始还解释了两句,后来发现大家不喜欢平静平淡的事实,只喜欢恨海情天的流言,于是索性放弃,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躲着梳理现状。
与薛羡尘已然撕破脸,他这次离开,未必还会以修士的身份回来,说不定下次见面,就是和魔头的你死我活。
反观自己,虽然升了臻境,但剑却碎了。
她于是决定暂且放弃追杀薛羡尘。
起码要先找把趁手的剑。
接下来就是神骨。
前世薛羡尘偷了神骨,企图融合神骨成为与天同寿的魔神,后来被她闯入打断。
那时她觉得,薛羡尘杀死许盈和蒋成旭,害死宗门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抢走神骨。
可在小世界的时候,她眼睁睁看着神骨弃她而选了邪物。
当时只顾着生气,如今再看,简直细思极恐。
神骨由宗门层层把守,仅靠薛羡尘一人之力,真的能杀死那么多人,顺利偷走神骨吗?
沈恪当时诬陷她勾结魔族,可纪楚知道自己没有。
那——与魔族里应外合的人,到底是谁?
又或者——会是神骨本身?
想到这里,纪楚猛的锤了一下自己的头。
她原本觉得这一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盯好薛羡尘,以防这个魔头对她的朋友和神骨下手。
但现在,她却觉得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一样,缥缥缈缈什么都看不清楚,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纪楚在困惑迷茫中睡着了。
她先是梦见了一只“猴子”。
上一次在梦里拼命告诫她“一定要赢下问仙大会”的“猴子”,这次在梦里看起来清晰了一点。
似乎是个高高瘦瘦的人,上蹿下跳手舞足蹈,宛如“猴子”一般冲她比划什么。
纪楚听不清楚,下意识在梦里靠近对方。
猝不及防听见一句大喊:
“小心!他发现你了!”
纪楚一惊,面前的“猴子”消失不见,忽然变成了她前世徒手抓住神骨的一幕。
薛羡尘的脸离她很近,一双赤金无瞳的眸子死死盯住她。
分明脸上其他部位的表情都是怨毒和痛楚,那双眼睛却毫无活人气息,像个死物。
她的手在他胸腔里,被那双眼睛看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痛,却仍抓着神骨不放。
“纪……楚。”
薛羡尘开口,声音却遥远似洪钟嗡鸣,缓而悠长,尾音震颤不休,显然不是他的声音。
“……逆转时空,转世重生,你依然……逃不掉——”
赤金雾气迎头罩下,她如溺水之人陷于苍茫深海,渺小卑微,逃无可逃——
“……!”
纪楚猛得坐了起来。
她喘息着,浑身发抖,眼前仍是一片赤金之色,看不见任何东西。
痛……
眼睛好痛……
头好痛……心口也好痛……
有人要杀她!
她颤抖着站起来,双目失明不辨方向,只能凭着感觉慌不择路地往远处跑。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到,她找不到自己的剑,只得反手一道灵力重重砸下,石块草根碎裂崩起,冲着她露在外面的皮肤砸来。
一道冰凉的气息忽然拥住了她。
孟喻辞及时出现,展袖挡住她的脸和头,将飞溅的泥土草石遮挡在外。
他的手抚在纪楚后颈,指腹轻轻按着她的头发,力度像母亲温柔的抚摸,支撑着她的脖子,如水一般,将她的不安和惊慌悉数包容进自己的怀抱中。
然后低声唤她名字:
“纪楚……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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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猴子”本人:我有名有姓,频频入梦提醒,纪楚怎么还把我当猴子[问号]?
纪楚:抱一丝,看不清。[吃瓜]
第51章
孟喻辞本该一离开小世界就去向师尊回禀神骨之事,谁知纪楚竟吸收了神骨的力量,灵力难以压制,直接引来了雷劫。
若只是普通升阶雷劫倒也罢,然而神骨又岂是普通东西,以纪楚人族之身,驾驭神物,还将其毁了,天道必有惩罚。
他不能离开。
于是孟喻辞再次无视了师尊的召令,果断留下为纪楚护法。
也因此,惹得师尊更加不快。
小世界内发生的事情虽无外人可知,但诲元仙尊如何想不到,以孟喻辞的修为,若非他有意放纵,岂会叫纪楚碰得到神骨,还将其吸收?
见着他带着满身雷劫过后的肃杀而至,便知道他是将最致命的雷劫都挡了。
诲元仙尊于是道:
“往日弟子升阶,从未见你出手,怎么如今轮到纪楚,你竟如此紧张,倒显得为师这个当师尊的……不够上心了。”
孟喻辞只道:
“纪楚是师尊之徒,我之师妹。”
言下之意,他的这些在意,这些担心,全是因为师兄的身份,师尊的嘱托。
并无他意。
“你还知道她是我的徒弟,你的师妹!”
上首仙尊神色一凌,威严尽显,再无纪楚所见的和蔼长辈之态:
“神骨何等危险之物,连你都险些折进去,却叫她去涉险!”
“她若当真与众不同,你此举,便是将她暴露在外,引得那人对她动手!若她同旁人并无不同……”
他语气宁和,缓缓道出,却透着森然之意:
“待来日,纪楚受神骨所惑,毁道堕魔,你可——下得去手?”
孟喻辞眼中顿时生出戾气。
他垂眸,将眼底情绪压至无人可见之处,而后拱手于身前拜下,淡声道:
“弟子愿以性命担保。”
担保什么呢?
担保纪楚一定不会入魔?
还是担保自己绝不手软?
孟喻辞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大殿。
诲元仙尊沉默地打量着他的背影。
他虽担着师尊名义,可却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在想些什么。
当年巫觋之祸死伤无数,巫觋族灭族,只孟喻辞一人提剑而出,周身染血。
见者多言此子杀心太重,性冷之至,若不提早除之,恐成大患。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孟喻辞,依然还是那个孟喻辞。
下可震慑弟子,上可尊敬师长……好吧,其实也没那么尊敬师长。
诲元仙尊收回思绪,招手唤来一只灵鹤。
*
“师兄?”
纪楚睁大了眼睛,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下意识想要推开挡在她前面的人,却摸到了一手冰凉的衣料。
她被这股凉意一激,神思回归几分,下意识顺着他的衣襟朝上摸。
指尖隐隐颤抖,仿佛一条初生的、小心翼翼接触这个世界的小蛇,试探着、顺着他的胸口攀附而上,轻触他的脖颈,喉结,又摸到下巴,带来点细微的痒。
孟喻辞感受到她的不安,却并未阻止她,而是等她碰到自己的脸颊时,才抬手,将她的手掌按实在自己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