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清宁自是不可能将雀铭的身份暴露给他,装作自己也不知情的样子,一问三不知。
寿王哪能看不出她在撒谎,关键怎么威逼利诱也不见她承认,在她这吃了瘪,寿王说着要找新科状元自己问问,没想到府门外传来一道圣旨。
旨意由曲江宴上圣上亲题,他们不明所以,纷纷跪下。
只听大太监苏福在众人面前宣了旨。
越清宁跪在地上,头抵着青砖,耳朵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的圣旨。
今年的榜首状元说要求娶越家大小姐,那说的不正是她吗?
她只感觉双耳躁动着嗡嗡作响,连身边青珠摇晃她的动作也置若罔闻。
她抬眼,看见寿王猛地拽过苏福,将他手里的圣旨看过一遍后,朝她难以置信的望过来,这时,她才终于相信,圣旨的内容没有听错。
“父皇已经多少年不曾给状元赐婚?这次怎么会如此反常?况且,父皇为何要去曲江宴,他不是身体不适已经推了许多御宴了吗?”
寿王两手紧攥着圣旨,将上面的一字一句都看过,深知皇帝落笔无可更改。
他不想相信,不想面对,于是将圣旨一扣,又塞回了苏福怀里。
苏福也是摸不着头脑,接下这烫手的山芋,怯怯道。
“陛下本不想去来着,后来在南书房题字的时候又突然想起来这事,便就这样去了。到了地方,咱们的状元郎一叩首的功夫就把陛下哄得高高兴兴,后来在宴上,圣上问可有想要的?”
“他说:‘臣此孤生,唯有一人难以忘怀,多年之前因老师嘱托进京探望越尚书,在越家宅邸偶然瞥见一缕惊鸿,从此之后八年,思以莞尔不曾忘却,还请圣上赐臣恩典,叫我与越家大小姐再续前缘。’”
越清宁心念一动,刚要问上一问,寿王却突然打断她。
“父皇就这样答应他了?”
苏福低着头小心道:“倒也没有,只是还问他要别的来换如何?但他这人性子太倔,又说了一遍。”
“臣别无他求,只要清宁。”
别无他愿……
越清宁甚至想象得出,他说完这番话后,在场所有人会是个什么反应。
皇帝已经知她许过一次人,那场亲事非但没给他带来好运,还叫神勇无比的崔将军就此身埋异国他乡。
他对她向来是没有好印象的,尤其后来又拆过太子的台,皇帝怕是一辈子都再不想听到她的名字了。
可雀铭,这样大的胆子,敢在这个时候主动求赐婚……
明明单独面对她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
跪在地上的女娘被丫鬟扶起,从苏福手中要接过圣旨,站在一旁的寿王突然动了。
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去碰。
苏福和余下的所有人都看呆了,不说不接圣旨是要杀头的大罪,光寿王这一来一回的态度,也叫他大概明白了什么。
只可惜,殿下有此意怎么不早点说!
早点说,陛下还能叫自己亲儿子得不着想要的,如今这个局面,可是怎么解决的好哦……
眼看施在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越清宁也不得不掀起眼帘去看他的眼睛。
他这是要干什么?
这好像是他头一次这么鲁莽的行事,为的就是让她不接旨吗?
她犹感觉莫名其妙,挣了挣没能叫他松手,于是只能悄声提醒。
“殿下,这是圣旨!”
无关她的意愿,她想与不想都要感恩戴德的接下,这不是当初他给她的教训吗?
寿王被她轻唤一声,好似也终于在恍惚中逐渐清醒,他握着那支细腕,在柔纱下头,还能摸到她带着的那支玉镯。
“是是……”如梦初醒,寿王松手,接过苏福手里的圣旨面向她。
盯着她的目光黏腻而深邃,如同一片泥沼,叫人辨不清其中到底都是什么情绪。
他两手将明黄的蚕丝绫锦扣在一处,从轴柄处端起,看着她的眼递了出去。
越清宁伸手去接,他却又向回缩了半寸。
“你高兴吗?”他问。
越清宁看了眼他躲避的双手,又瞧了眼他面上的表情。
那神情,像是快要崩溃又瞬间重铸了一切的平淡漠然,她实是看不懂他。
于是她说:“高兴的。”
圣旨终于送到了她手里,越清宁抚摸着乌木轴柄,眼底是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笑意,而这笑,偏被近在咫尺的寿王全部看在了眼里。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比不上一个马夫,更没想到一开始他就猜错了,原来她的不情愿从来都不是因旁人而起,那人始终站在她身后。
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嚣声,将眼下寂静打破。
苏福本以为寿王会回避见到他人,但只那么一瞬间,他面上的表情收拢的半点破绽也无,冰凉的像是一尊白瓷像。
来人自门口进来,身上所着红袍还未脱下,鹃花倒是去了,此刻进门来,简直像是新郎官一样风姿昂然。
见到家中不止清宁在,还有寿王也在,雀铭脸上本绽出的笑意收敛三分,大阔步走向清宁,几乎贴在她身边才停下脚步,向着他施礼。
“见过殿下!”
曲江宴的酒显然根本就没叫他醉,这一切都是他算计了好的,早就想着得中魁首求娶千金。
寿王紧紧咬了下后齿,直磨得嘴里嚼出些血腥气才张口道。
“恭贺状元郎,有了功名又有美眷。”
雀铭暗暗垂下眼帘,“殿下谬赞了!之前听闻岳父家中出了意外,还是殿下派人保护,凌霜还要多谢殿下照顾!”
他说完,没给他再多寒暄的机会,扶着额头轻轻摇晃了一下,就这么扶到了弱女子家单薄娇小的薄肩上去。
“还请殿下勿要见怪,今日喜宴,实在是吃了不少的酒。”
他装模作样的说完,越清宁也好似没看出来似的,赶紧将人扶住,问道。
“怎么回来的?按着规矩都要骑马,可吹了风了?”
本就是假装的扭捏作态,寿王更看不顺眼他这般的做派,拧着眉咳了声“那便不打扰了。”
苏福在殿下身后,看他少见的将情绪挂在脸上,那张本无表情的脸,眉心略略发紧,便知晓这遭可还没完。
顺道恭喜了两句,连赏钱也没敢领就这么跟着寿王出府去了。
越清宁在他们身后看了会儿,拍拍雀铭的肩膀,问道。
“要不要喝点茶?酒后容易口渴。”
雀铭闻言哼哼一笑,将头搁在她肩侧,极其悄声的贴着她咬耳朵。
“小姐明知我没事,为何还要纵容?”
闻言的越清宁也陪他笑了回,“因为是你想要的,所以就随了你吧!”
他抬起眸子并没起身,眼中被灯影点亮,闪烁的光忽远忽近的。
“什么都随我?连这个也随我?”他握着她的手,也握到了她手里织金的祥云。
越清宁这回没有回避,她看了眼府门外渐渐升起的星光,回望着他的眼瞳,郑重的点了点头。
第65章
“正说是新科状元面见圣上,说出别无他愿之时,圣上打断他道,‘京城美人万千,何必只取之一瓢?’,那状元郎恭敬的又再拜了拜,朗言曰:‘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既已承诺断无更改!’”
马车上,寿王重重的撂下帘子,王萱在一旁跪坐着,忍不住想,若那帘子有声,这一下不是要砸得满城皆知他不满状元。
想着,他忍不住想替寿王出出这口气,于是谨慎道。
“奴才下去,叫他们这些说书的闭嘴?”
寿王张了张口,似是刚要说出一个去字,但半晌,他什么也没说的闭上了嘴,敲了敲车板示意快走,远离这片叫他不忿的酒肆。
不过人走是走了,话却还在脑子瞎里转悠。
他已经忍了五天,却没想到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会这么大,他现在甚至都不敢再去看清宁。
见着她,他直觉某些情絮会死灰复燃,而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招事。
马车行过街巷,停在了长公主府门口。
姑母自年后身体一直不舒服,召了滕太医好些次,也不见病情有好转。
滕太医也说是积郁成疾,没解开心结这病怕是越来越重。
寿王不敢叫她再等下去,怕她看不到心愿得解的那一天,可又害怕真的得偿所愿,老太太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就此撒手去了,到时候他身边还剩下谁陪着他?
直到进到暖阁,看见她憔悴但略带容光的面色,寿王的这颗心才稍稍安下。
老太太见他风风火火的进来,便又打趣。
“怎么?我是叫你过来坐坐,又不是有什么大事,这样着急!你是生怕见不着你姑姑我最后一面?”
寿王回道:“不敢!只是也许久未见姑母,一时脚下没了分寸了。”
见他这幅样子,长公主就知道又是在情事上吃了瘪,笑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