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睁眼看,胸前的伤口还在持续的带来剜肉般的疼痛,她吸着气向侧面倾倒,胸前热乎乎的暖流正在从身体里面溢出,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冷。
那混乱的打斗声持续了一会儿,蓦地停了。
越清宁此刻头重脚轻,更是掀不动眼皮去看是谁来了,却听那声由远及近,将她捞在怀里,万分急切的唤她。
“小姐醒醒!不能睡!睁开眼看看我。”
来人一只手捂着她胸前疼痛的源头,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肩膀,甚至掐得她有些痛了。
她轻轻的喘了几口气,努力睁开眼睛,却见不应该在此处的人,回来了。
他垂目瞧着她,脸上沾染的血殷,出乎意料的被满脸的泪水冲刷的不成样子。
一滴接一滴的红泪滴在她面上,他颤抖着抽不出多余的手去替她擦干,咬着唇紧紧闭了下眼像是看不得她受苦的心疼模样,但又很快睁开来,一寸寸的滚落湿泪。
“我这就带你走!雀铭这就带你回家!”
他说着,颤抖而艰难的把她抱入怀中直起腰。
越清宁抵在他脖子上,看到他身上所穿的那件青袍,干净而毫无褶皱的衣领上为她沾满了一层血污。
这一个瞬间她都想通了。
她想说何必如此呢?
为她何至于做到如此境地,但眼下她什么都说不出,一张口,喉咙里的腥气快要溢出来似的将她的话语吞没。
于是她只能攀着他的脖子,在他近乎生风的跑动中,被那些细雨浇打的软了整颗心。
他说,“不要怕,你不会有事的!”
他说,“要是万一,万一……雀铭陪你!”
潇潇的风声里,越清宁见到他头顶上的一层云雾破开,流淌下近乎金质的柔光,不由得安下心,在极度的温暖中还有心思笑他痴傻。
越清宁其实是不抱希望能够重见光明的,她行差踏错,近乎一半的时光里都对一个不相干的人复仇,她其实是没脸再睁眼瞧他的。
可那声声呼唤,如泣如诉,如电如露,叫她实听不下去他这般自责。
于是便只能睁开双眼告佑他这个跪求的信徒,勿要再在她耳边嘀咕哭泣了。
见她醒来,雀铭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双唇嗫嚅着想要喊人过来,却不敢打扰眼下静谧,生怕自己声量大些小姐就这么被他吹口气,化了。
越清宁与他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盯了半天,还是她先服软,伸出手去触了触他凌乱的鬓角。
“高了……也瘦了。”
雀铭像是无法回应她的话,想要说出什么来安慰她,告诉她自己过得很好,张口却哽咽在喉中,不上不下的熏得他眼疼。
他努力咽了好一会儿的酸意,才扯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容对她讲。
“许大人那边一切都好,知晓我的身份更是助我甚多,雀铭何德何能,叫这么多人为我忧心!”
他故意避重就轻,丝毫不提两人分开时,她赌气发下的诅咒。
他不敢也不能想起,否则就要追根究底,问小姐哪里对他不满意,哪里对他有那么大的恨意。
不想起来就可以不问,如此还能平静的再相见。
他承认自己窝囊的很,可他就是不能够离开她,离开小姐,每一天都行尸走肉一般无望的活着,那样的日子像是没有尽头。
他太怕了,怕她不要他。
看他说完又垂下了脑袋,越清宁只得从他那张俊逸的脸上挪开视线,看到他天青色的圆领袍上,珠扣一粒粒系得不甚妥帖,在脖子下面的交领也掩得不成样子。
明明是相当在乎体面的人,头一次不管不顾自己仪表,甚至连发也没束好,飘落的一束碎发还蹭在侧颊上。
他长高了不少,不穿灰衣之后,整个人像是一棵正在挺拔生长的青松,傲然伫立,舒朗清古。不但身子变长,手指也长了不少,他细细浣洗过一只干净面巾敷在她额头上,青白纤细的手指玉石一般冰凉。
他刚触到她额头上,越清宁头脑发昏的突然说。
“别走!”
雀铭被她猛地一叫顿在原地,手指也正搭在她额角,将落未落的。
自己不晓得该怎么办,强支了半晌,还是小姐体恤他抬手辛苦,好不容易动了动胳膊按下他的手。
“雀铭。”她迷迷糊糊的念着。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和你做一辈子的仇人。”说完,她紧闭的双眼下头流下一行清泪,感染的本止住酸涩的身边人更加心慌。
雀铭低低跪下去,在她床边,伸着手摸着她的额头。
“我知道!雀铭明白的!”
他说,“我的小姐,我的主人,雀铭永远效忠于你。”
第62章
自越清宁醒来,府中上下像是如蒙大赦般还愿的还愿,拜佛的拜佛,将她看得再齐整不过。
雀铭本不应该在此,因此更不能让人瞧见他出现在府上,于是将他秘密的安排在了越清宁闺房中,也方便他时时看顾小姐。
正值清晨,冬日的严寒还未散去,屋子里烧得暖碳远远不足以温暖整个抱厦,越清宁在这侧也能听到他睡不安稳,不时翻动的声音。
她想了好一会儿,撩开青帐对那侧说:“雀铭,搬个炭盆过去暖暖吧!”
那头好一阵的窸窸窣窣,等了一会儿只见他已经穿戴整齐走到这边,将炭盆移得更近些,问她道。
“可又觉得冷了?”
说着挑了几块炭往将灭未灭的猩红火堆上搁,不一会儿又燃起来热意,熏得她面上也暖洋洋的。
越清宁盯着他动作来来回回,突然问起来。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那日会遇险?”
这句像是给他下了什么禁制,雀铭一下子不说话了。
料想是未从好地方得知消息,越清宁一下子也觉得无趣,收回了手又仰面朝着帐顶发呆。
“乡试结束后,会试要在京里举行,我早就想回来看看……却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能暴露,因此只能悄悄地,远远地看上一阵便回去……”
他解释的此地无银,像是草草粉饰一番就看不出他的私心。
因着想看她,因着得知得罪太子的消息不放心她,所以日夜在府门外的高楼上吹着冷风瞧着,想要上苍保佑,在她行来过往中,能幸运的多看她一眼。
如此,也就提前发现了在越府外鬼鬼祟祟的人影,他本想快去通知老师,可眼见他们已经得手,自己再不跟着,怕是小姐会受伤害,一介书生硬是提了刀独自前去搭救。
“你一个人怎么斗得过对面三人?真的没有受伤吗?”
雀铭隐下一手,在干燥的后背上摸了摸,确信没有任何破绽才蹲在她床前安抚道。
“从前在琴坊那地方,来往的什么人都有,见我孤苦无依,有时过路的大人们也教我两招保命用的招式,不到万不得已我也是使不出来的。”
他讪讪笑着,像是不好意思叫她见了自己的凶相,但越清宁却要感谢他的奋不顾身,当年的她年纪小,尚还无法掩饰自己对于暴力的恐惧,见到他将歹人绞死,满心满眼都是害怕,让当初的那个小雀铭不知伤心成什么样子。
这次,她终于能够安下自己的心,去拥抱他。
越清宁动了动肩膀,感觉到胸口撕裂样的疼痛,没敢再动,伸出了手去罩在他手上。
而雀铭像是遭雷劈了似的瞪大眼睛,不敢反应,甚至不敢呼吸,猛盯了下自己的手背,见到其上柔美纤细的手指勾缠着他,一时回不过神了。
“谢谢你雀铭!谢谢你一直都看着我。”
由心而发的感激消解了前世今生的所有怨恨,越清宁终于不再自责,不再纠结,她的雀铭没有背叛她,她也开始确信,雀铭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
“姑娘醒了吗?药熬好了!”
门外传来青珠甜甜的问询声,雀铭闻声就要起来躲回暗室,但见小姐的手一直在他手背上笼罩着,又贪恋这股温暖,不想走了。
“我醒了,等会儿。”
越清宁用眼神示意他和衣上床,躲在层层纱帐里头,因着她病体未愈,床上纱幔也罩了一层又一层,根本看不清内里躺着几个人。
雀铭连连摇头,又不敢声张,被她拽着两节指节连挣动都不敢,生怕弄痛了她。
见他不肯就范,越清宁眼珠一转,朝着门外喊道:“进来吧!”
听到这声,紧接着是木板咯吱推开的响动,他再不情愿也得跳上了床。
纱帐里,因着怕弄脏了小姐的锦被,双膝跪在床板上紧贴着被角,不敢逾越半分。
越清宁见他高高大大的一个男儿,被她欺负的像是个蹲在床角的小狗似的可怜巴巴,不由噗嗤一笑,这笑牵动痛处,皱了下眉的功夫,帐里帐外两个人都着急的要问她状况。
她赶紧拦住青珠,笑过了才感觉自己所行实在有些荒唐,青天白日的却藏了人在帐中,实在有失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