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姐妹一时失言,少主勿怪!我俩这就走,不敢打搅少主雅兴。”
如此说倒真像是俩人之间有什么荒唐事,越清宁赶紧从崔护身后走出来,拦住要走的两位女眷。
“我也是探望长公主中途偶遇崔三少主,因着少主比我早来,自作主张想问一问长公主病情如何,并没有什么他事劳烦,还请姐姐们勿要打趣我了。”
姚氏和岑氏互相瞧了对方好一会儿,根本一点也没相信,却倒是没有借口再刁难她,于是一行三人拜别崔三少主,往暖阁方向去。
姚春盈走在两人中间,目光轻蔑的瞥了她一眼,笑道。
“三少主常年在边关,我们这些京城内宅女眷着实难见,倒是妹妹好运气,又被你见着了……对了!听说那崔三少主至今还未娶妻呢!”
她不着痕迹的朝后瞟过来,似是要抓住她脸上的一点难堪,但越清宁心不在此,面对她连讽带嘲也没什么感觉,静静的,她回道。
“少主神勇无双,秉性忠良,无论是哪家与之结姻,都会是一段良缘。”
本说着事关自己的话,脸上却好像神游天外似的,半点看不着喜气亦或是被人戳穿的焦虑,她整个人静得有些出奇了,比之两月之前见到的那个越清宁还要沉静。
对她这人愈发看不清楚,姚春盈透亮的眸子一转,朝着另一边给了个眼神,岑荣立马明白其意,绕过来将清宁一只胳膊腕在手心。
“好妹妹,也没有外人,咱们姐妹之间也不能透露一二吗?听说护国公在给他家儿子选亲,已经要了好几家姑娘家的画像八字,三少主从未跟你提起过此事吗?”
岑氏暗戳戳的试探越清宁不是听不出来,只是她今日实在精神不佳,扯出的笑脸也泛着苦涩。
“这事没听说过,姐姐若是好奇还是去问少主为好。”
她实打实的噎了岑荣一次,说着话三人也已经到院门外停下,越清宁告了声歉先行去了,留下岑氏姚氏两人,愈发看她不顺眼。
“真当自己是将军夫人了!这般做派,恨不能把尾巴翘到天上去!妹妹,难不成这次就这样轻易的放过了她去?”
姚春盈望着掀帘消失在视线里的青影,抵着唇轻笑了声。
“不急!她绝嫁不了护国公府。”
第49章
因着两个不该来的上赶着来了,长公主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叫他们所有人都留下吃个晚饭再走。
西阁里摆了饭,侍者如云来往布菜,越清宁只看了两眼,兴致缺缺,便掀帘进了东暖阁里。
还未到数九寒冬的日子,殿里烧艾时时不停,越清宁看着飘出香烟的博山炉有些担忧,长公主看着气色虽好,但保不准像母亲说的,人已到了垂暮之年,出现什么病疾也不跟他人言语。
越清宁上前坐在床边的杌凳上,长公主见她来了,放下手中书册,笑着相问。
“不喜欢她们?”
嫌弃到用饭也不愿见着她们的脸?
越清宁闻此总算绽出个真心的笑颜,不过她很快就笑不出了,心底里时时萦绕的恐慌与伤怀,浓雾般笼罩着她,她如今好像失去了开怀的能力,有时人在这里,心却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长公主一眼便瞧出她的不对劲,她脸上那股紧绷着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出的伤心,好似一触即破,快要兜不住似的悬在崩溃边缘。
长公主静静地瞧了她半晌,直到她难以掩饰的偏过头,才启口。
“想和祖母说说吗?”
不是没人看出她的不对劲,只是她好似口井,幽深的将所有情绪吞咽下去,有人来问也拆不穿她早建在眼前的铜墙铁壁。
况且,同谁说呢?难道能告诉母亲?亦或是给父亲添忧?
如此,就只能深深的往肚子里咽,可一遇到有人真的问了她一句,越清宁才发现自己在人前的掩饰如此不堪一击,脆弱的叫她自个也心惊。
“也不是……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同一个友人临行前起了番争执,想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心底……”
她说到这忽而说不下去,眼里积蓄起的泪光,快要决堤似的闪烁不停。
长公主将她搂到怀里,替她补充道。
“心底既后悔又难过。气他远走他乡不知何时能归,又气自己明知他要走却说了气话,伤到两人,更没办法弥补。”
脸搁在长公主怀里颤抖个不停,眼泪忍着许久,还是禁不住的簌簌而下,落在衣襟上头将衣服料子也浸得沉甸甸的。
长公主当真说到了她心里去,她后悔、难过,还生他的气,可比那些更重要的是,她刺伤了他。
她第一次真的做了要害他性命的事,他当时脸上的惶惑与不解,像是柄利刃深深的扎在她心里,每回忆一次便扎的更深。
之后他还要赶那么远的路,肩上为救她的伤还没好全。
越清宁几乎是不敢再想,生怕他在自己的幻想中死在路上。
从那日开始,她整夜整夜的难以安眠,惶惶不安,好似自己真的害了凌家最后一个后人,凌家世代忠烈要爬进她的梦里质问她为何伤人。
于是,她清醒之后就更加后悔,但却不敢声张,问他情形如何。那日以后,父亲以为他俩彻底决裂,当夜便将雀铭带走,她甚至来不及说上些什么。
如今雀铭若是恨她也有了理由,这理由偏还是她亲手给的。
越清宁悔不当初,若她早知道自己下不了手,当初就放了他多好,何苦挣扎着到了今日,剪不断理还乱,给了他恨自己的理由。
长公主见她耸动的肩膀战栗不停,心底一下子猜出了叫清宁这样哭泣的那人于她的紧要。
她哀叹一口气,正巧丫鬟们进来传崔护正等在门外。
长公主死拧着眉头,从未有一次这样后悔,她当真也做了件错事,乱点鸳鸯谱,把姑娘家心底的那人给气走了,都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她姻缘美满,反倒给小辈儿的姻缘拆散了,这祖母当得怎么称职?
挥挥手,丫鬟立刻领了意思叫门前郎君先行离开。
长公主扶起越清宁,将她脸上哭花的泪珠子抹掉,又叹了声。
“又不是天塌了,有什么事不能挽回?况且有祖母在,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敢叫我们清宁伤心。”
“说罢!他去了哪里?祖母叫人把他寻回来。”
越清宁怔怔的看了长公主许久,她柔和的眉目比之灵台上的菩萨还要慈悲,见她伤心,竟然能舍下这步棋放她自由,越清宁呆愣的静了好一会儿。
她有那么一瞬间是想不顾一切逃出去的。
纠缠在朝局争斗,皇家夺权这些烂事里,她没有一刻松得下神。旁人都道缙绅插芴是为君子贤士毕生的追求,可她只觉得那些立于庙堂之上的大人物们,本也没有几个真为百姓,为的不过是掩饰之下的权与利,说开了还不如市井商贾光明磊落。
对于衰败朝局的厌恶,和对自身生死的预料,使她片刻也不想待在这皇城里头。
她不过十六的年纪,却活不过十八,就要殒命而去,世间的许多事她还没有看到,诗人所谓难为饿殍均,那是什么样的场景她根本无从想象。
她想要去走一走,看一看,瞧她生活着的土地是怎样一番面貌。
这样的情形下,长公主却说要放过了她。
越清宁由心而起的战栗变作温热,游荡周身,她很想不顾一切的将雀铭抓回来,哪怕是用亲事将他锁在身边,她一辈子同他互相提防着活下去也好。
但那刚涌上心头的热意,退却的极快,她深深的明白,抓他回来意味着什么。
便是长公主做主为她赐婚,雀铭的身世一定会被所有人注意,万一皇帝要查他,到时候想保他难上加难,又何谈的远离争斗呢?
思及至此,理智好似一下子回来了。
越清宁抹了下脸站起来,对着长公主屈膝拜下去,恭敬道。
“这点小事不足以劳动祖母,倒是清宁还有一事要祖母成全。”
长公主瞧着她通红的眼睛,因有过驸马的情深义重,同为女子,她几乎是不忍心看着清宁说出这些话来。
“清宁与崔少将军两相情悦,彼此家中也已知悉,请祖母赐一道恩典,成全我与郎君。”
——
日子眨眼的过去,大雪过后已是新年,护国公府在新年十五日上门提亲。
两家人这是头一次凑在一起,借着新年的氛围欢欢喜喜的大肆操办一场,俩家长辈吃酒吃得欢醉,越尚书敬仰护国公已久,借着宴席说了很多平日里不曾吐露的肺腑之言,叫豪爽了大半辈子的护国公对越家的态度也好转许多。
连崔护半道下桌去后院找清宁也没拦着,毕竟马上就是新婚妻子,叫他俩多多联络联络感情也好。
崔护是在书房支开的窗牖缝里瞧见越清宁的,许是席间饮了些酒,她脸蛋有些微微的红晕,此刻支开了窗子透风,犹带冰霜的冷气在她如画的眉目上一打,登时变得清高绝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