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半辈子,他一个寒门出身,自然顶不住这一筐又一筐的钱,也在尝到甜头之后,越陷越深。
他先是按照指示去锻造刀剑,得知这是精铁时又得到了不少良田与酒楼,家中日复一日地富有,他顶不住贪婪又帮助将军府集中青年,一点点开挖矿产。
徐县令将周边的村落的青年捉来做活,他又动用县令的明头,放下不可信的传闻赶走村落的闲杂人等,慢慢将矿场一点点建成,将军府的私兵也接踵而至地来。
其实在做这事时,他也心存慌乱,他也怕一切露馅。
可在一切刚要大幅度开采他却没法写上计簿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旱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徐县令手里钱财不少,他委派家人化作商人,去江南那渔米之乡买来粮食,充当赋税上交,毕竟大旱,数量少点,不会引人怀疑。
而且,将军府给的钱财只多不少,他也不必因此担心。
就这么旱了两年,今年突然甘露降下,可周边被赶走的人太多了,他还不上了,本想着再用大旱来做明头,谁想到江春漾会如此细致?!
所以,一切功亏一篑。
所有的孽,都是他咎由自取罢了。
一语既成,当徐县令将一切事说出来时,不由得潸然泪下。
莫经心气愤地摔碎了茶杯,怒骂他:“不配为人!”
徐夫人默默掉泪,不停地忏悔,就连窝在母亲怀里的徐佳玥都不可置信。
原来,自己这两年的钱财,都是这么来的……
眼神不由得哀伤。
桃花眼里静默非常,他望着手中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感慨万千,不由得发出感叹,“你本是为了人民,才想开凿昭山,我一开始还想你是个好县令,
可不到半年,你腐化堕落,也因昭山矿产,做着非人的勾当,你强捉青年,将他们关入那暗无天日的矿洞中,你赶走老弱妇孺,让她们无家可归,这当真是……”
“人心易变啊。”
话语落下的瞬间,香炉里冒出的香气断了一截,朦胧的烟雾散在空气中,似是一个个无家可归的人。
指尖不自觉抚上腰间的玉佩,徐县令也将一切东西叫丫鬟抬了上来,“这些,全是臣与将军府互通的信件与得到的好处,花出去的自然做不了证了,
这是矿山的地图,但里面具体多少
人,老夫也不甚清楚,
在去年时,一切稳定,矿场便被小公子掌管,就连老夫手中的名单都交了上去,这图,也是最初的了,但愿一切变得不算多,能给世子带来便利……”
紧接着,徐县令微微起身,晃悠着身子,将早已经准备好的上计簿拿出来,递给江春漾,
“这是今年春至夏的真正计簿,还望世子能如愿解下小儿的毒,莫要殃及家人,臣…臣甘愿以死谢罪!”
“你死!”莫经心蓦然起身,指着他鼻子骂:“还莫要殃及家人?!就你做的这些事,诛你九族都不足以抵过!你还敢提要求,徐县令好大的脸面!”
“你不许说我父亲!”徐佳玥登时起身,徐夫人大叫:“佳玥!”
可话音才落,徐佳玥脚下生风,抬手便给莫经心推了个踉跄,少女身影似是坠落的柳枝,在高德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
徐佳玥眼中虽然毫无气焰,却依旧大声道:“我家本就出身寒门,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倘若有一天有人与世子这般暗中勾结,世子有信心坚守初心么!
你们毒害我,不也是谋害百姓,我也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顶多就是耍耍威风,你们以如此卑劣的手段,难道就光彩么!”
第62章
一时间,徐佳玥的话竟然让江春漾有一丝触动,心底渐渐生出一抹异样来。
自从将徐佳玥交给莫经心时,一切便由她全权负责,他深知莫经心的手段,若是下毒也无可厚非。
可徐佳玥说得也没错,他的确没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在当日得到徐佳玥口中的消息后,江春漾便在走时顺路探了徐佳玥的为人。
的确同他所说,不过是个只会耍威风的纸老虎罢了。
厅堂再次寂静下来,唯有男人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热茶的哒哒声。
氤氲朦胧的茶水将桃花眼蒙上一层雾气,好似本人深陷迷雾,无法自拔。
对一个并未做过坏事的人用黑制黑的手段,会不会有些太过?!
虽然他前来时的目的是为了自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似乎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远远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江春漾睫羽轻颤,将视线挪到了莫经心身上,无声地询问。
莫经心瞥见质问的眼神,轻蹙眉头,微微摇头。
好在,她并没有下毒。
看来一切都是莫经心唬人的手段罢了。
可就算知道的真相,江春漾的心依然隐隐动摇。
他仔细回想徐佳玥的话语,他扪心自问,倘若自己有一天,也能遇到这么丰厚的诱惑,他还能坚持本心么?
答案是什么?
江春漾想不出来。
因为他起初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立功,为了一家人的安全,为了打消京城的戒心,为了能和溪烟棠好好生活,仅此而已。
飘零的落叶垂到地上,清风吹得厅堂朱窗乱颤,断下一截的檀香再次被徐夫人授意的丫鬟续了起来,白蒙蒙的烟雾缭绕,江春漾的心底愈发沉闷。
沉默良久,首位上的云锦少年神色复杂,似乎真的在想着什么。
徐佳玥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再开口,只保持着守护的姿态,依旧挡在徐县令面前。
这段话他不过随口一说,只是感觉,说出来自己更加有理罢了,没想到还真将世子唬住了?
这等权贵之人,最是无心无情,他不会一气之下杀了自己灭口吧!
徐佳玥想,不禁有些犯怵,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莫经心已经落座在侧座上了,她对江春漾的突然沉思有些无奈,这等心术不正之人,说出来的话也是冠冕堂皇!
反正又没真下毒,而且包庇将军府,私藏铁矿这等事,本身就是掉脑袋的大罪,表哥何必反思?
徐县令对自己儿子的勇敢感到欣慰,也对这句冠冕堂皇的话在心里隐隐捏了把汗。
徐夫人两眼泪汪汪的,指尖绞着手帕,眼底皆是后悔,倘若她多坚持,多劝劝徐县令呢,会不会不会落得这般凄惨。
还连累了他的儿啊……
半晌后,江春漾终于动了动唇角,视线落在徐佳玥身上,神色晦暗不明,使人瞧不出情绪,
“嗯,你说得对,确实不算光彩。”
江春漾音色微冷,站起身来走到徐佳玥身前,他本就身量过高,徐佳玥身子又瘦小,江春漾这么现他身前,多少有些居高临下。
沉甸甸的目光落在徐佳玥身上,江春漾微微起唇,反问他:
“你们这本身就是掉脑袋的罪责,就算我会因你的话而触动,但别人不会,将军府不会,就算我放过你,皇家的律法不会。”
江春漾目光带着审视划过徐佳玥的面颊,最终道:“你应该庆幸,今日发现这的是我。”
“你的话我听进去了,我能做的,顶多就是在上书时多为你们能够弃暗投明美言几句,至于旁的,天家自有定夺,便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了。”
一句话落,徐县令与徐夫人蓦然亮了目光,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叩首,“多谢世子。”
“佳玥!”见到自己儿子还傻傻地站着,徐县令强硬地拉他跪下,示意磕头。
徐佳玥也明白了江春漾的意思,听他这么说,那自己大概逃不了一死,所以也没过多说话,只轻轻道:“多谢世子宽容。”
江春漾轻嗯一声,指挥着莫经心将一切证据收起来,为了报答江春漾的心善,徐县令又想起今年的计簿还没做完,准备将真假两个全数上交。
莫经心欣然接受,耐心地跟着去了。
而江春漾差了徐夫人拿来笔墨纸砚,便着手开始写信给身在李家村的刺史与江青。
如今这么大发现,这么多证据,他必须要经过刺史之手,再由徐县令联名上书举证,传到京城。
有刺史之印确定消息的可靠性,有具体证据,将军府这私藏铁矿的罪责也就定下来了。
但这信总不能在昭县送出去。
昭县本就是将军府的管辖地带,所有信件皆经过杜思衡手一一排查,他必须选一个不易被察觉的人。
蓦然灵光一现,桃花眼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光芒,江春漾迅速下笔,急忙寻高德送去李家村。
……
枫叶小院。
溪烟棠望着那盒子里,熟悉的手帕微微一愣。
细碎的光影顺着花窗落了进来,在那块绣了一半的棠花手帕上,泛着清棱棱的光。
她当时绣这个帕子时,用的线是上好的蚕丝,染过色的丝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漂亮极了。
溪烟棠当时想着送出去定是不错,本来隐隐还有些不舍,却想着朋友一场,杜思衡又总帮着自己,总归该送些好东西,便狠下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