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头在一侧,混浊又疲倦的眼底燃烧着阵阵火焰。
徐夫人泪如雨下,听了这声话,蓦然大叫着坐下,“急还不行了!你要怎样啊!”
总归是妇道人家,面对夫家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落着泪号啕大哭。
一遍一遍地哀嚎在厅堂上蹿下跳,徐夫人像是故意就着徐县令方才的话发泄似的,颤着声音,“这能去哪啊!佳玥这孩子,也就是爱玩了些,从未有过夜不归宿……”
“都是你教的好儿子!”徐县令伸指怒瞪,一双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徐夫人,却细心地递过去帕子,将她歪斜的珠钗扶好,“一天天,叫你在家看着他你不听,非要放出去,这下好了……”
“你吼什么!”拿着接过来的手帕,徐夫人一边擦泪一边道:“还不是你给他太大压力,非要为了前途做这等事,我都跟着心慌,你说佳玥能不怕么!”
“那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徐县令蓦然呵斥,不由得以掌击案,声声若惊雷,将茶盏震动,水面翻涌,“你难道想让佳玥同咱们两个一样,一直拘泥于这小小的昭县?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泪水扑簌簌而落,徐夫人一把甩开手帕,站起身来,嘶吼出声,“那就为了佳玥去害人!亏你身为县令!你的良心安么!”
其实在一早知晓自己夫君,答应杜将军做这等事时,徐夫人就不愿。
她不觉得在昭县有什么不好的,她的佳玥虽不同于别的孩子那般聪明,却也从未有过二心,只是个纸老虎,只敢说些狠话罢了。
起事这等掉脑袋的事,她胆子小,又关于政治,一
个妇道人家也不能说三道四,更不好参与。
都说出嫁从夫,本承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她也没多说,毕竟没有父母不愿孩子好的,如若成功,徐家定是第一助力,到那时,孩子也能跟着沾光,没准真能飞上枝头。
可事到如今,孩子遭遇不测,她方知晓后悔,不由得出声劝道:“老爷,这事,要不就算了吧……”
“闭嘴!”徐县令登时怒目圆瞪,眉头倒竖,迅速坐下来压低声音道:“此事既已开弓,便没有回头箭!”
“那佳玥……”
徐夫人痛心疾首,好不容易,她废了半条命才生下的儿子,上头对不起三个女儿才保下的儿子……
出生时,她特地寻了大师算过了,就怕儿子被上头的姐姐们缠上,所以特地取了个女孩名,以此来骗过鬼神,也求女儿安息……
望着枕边人如此决绝的眼神,徐夫人不免心寒,像是整个人坠入冰窟,淬了冰的话语从徐县令的唇角吐出:
“没什么可说的!既如此,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徐县令卸下一口气来,“如果佳玥真的遭遇不测,那便是他命数到此了……”
徐夫人歇斯底里,“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是你儿子!你难道就想放手不管?!徐郎,你好狠的心啊……”
珠钗顺着摇曳的头摆动,泪水应声而下,不过垂眸间,徐夫人只觉得脖颈一麻,随后便倒了下去。
话语像是晕倒的人一般散尽了,徐县令闭了闭眼,唤来门口的丫鬟,“夫人累了,将人带下去吧。”
“再多派些人,就算将昭县翻个地朝天,我要将佳玥寻回来,随后被一辆马车,若是少爷回来了,即刻将人送回江南老家吧……”徐县令低着头轻声道,疲倦又带着血丝的眼底不知道想着什么。
……
客寨柴房。
几缕陈光顺着条框窗棂落了进来,微弱的光影将徐佳玥割得一半灰暗,一半透亮。
溪烟棠喝下一杯茶水,眼尾略微发红,却还是强撑着,有些面色复杂地看向“包打听”徐佳玥。
“额……”她轻轻出声,吓得被绑在凳上的人儿一抖,大声道:“我都招,我全招!
我都说了,我真不知道父亲书房里的册子里记了什么,拿东西他很宝贵的,除了父亲没人敢碰,除了这个我都说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望着他下意识抖动的手,溪烟棠拉了拉江春漾的衣袖,“那个…我们叙述一遍?”
男人点头,望着这一张张纸的字迹,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桃花眼略微沉重地划过徐佳玥,江春漾心累。
要说这人招吧,他确实都说了,但是说得也太杂了,他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甚至不该知道的,徐佳玥几乎全都说出来了。
本就不是多大的事,就听他这么东扯西扯,愣是记了一夜。
而溪烟棠一直跟着他的话记录,手腕从子时末到卯时初,一刻都没停过。
似乎是怕漏了消息的缘故,她记得格外用心。
“高德。”身侧的少女微微开口,眼神落在抱着大刀的高德身上。
他依旧精神十足,手里的刀架在徐佳玥脖颈上,都带了些肃杀的气质,这也是徐佳玥抖了一晚上的原因。
听了话,高德略微有些分神,冰凉的刀刃贴上脖颈,溪烟棠还来不及说话,徐佳玥即刻大叫,“你拿稳点!”
“……”
“你把刀放下吧。”江春漾看着宣纸的手不自觉一顿,揉了揉眉心。
他就没见过这么贪生怕死的人。
溪烟棠在这,他也没想过能问出些什么,毕竟不想让她见血,免得日后梦魇,可这徐佳玥……
江春漾扯了扯唇角,有些无奈地开口:
“你仔细听好了。”
徐佳玥点点头。
江春漾叙事:“你本是昭县县令的嫡子,至于为何化作包打听,是因为知晓父亲近来有大事要做,才化作包打听替父亲打听外来人的消息。”
男人望着手中的宣纸,柔和的光影打在那副漂亮的梅花小楷上,江春漾换着纸张,一点点拼凑他混乱记忆中遗留的重要碎片。
“根据你大概的时间节点,你是在两年前发觉库房莫名增加绫罗绸缎,而这些物件慢慢演变成一处田地,一栋酒楼,甚至最后变成一张纸,而自那之后,你的月钱也越来越多,家境愈来愈富有,
至于山里的东西,你只知道是有一座矿,到底什么矿,你并不知晓,但是却大概知道矿在什么地方,与帮忙看矿的人是谁。”
“对,不过你漏了一点。”徐佳玥认真地看着江春漾。
溪烟棠反问:“什么?你还有没说的?”
少女一抬手,高德手上的刀又再次落了下去,他吓得音色颤抖,急忙抬着脖颈道:“我、我我…是想让父亲看得起我才做的包打听。”
“……”
溪烟棠与江春漾复杂地对视一眼。
高德少有地翻了个白眼,又将刀抬了起来,问:“这个不重要,其余的还有么?”
眼看着落下的刀,徐佳玥大声道:
“你还想知道啥,我都招了!”
而这时,溪烟棠开口道:“白枝枝的住处,你确定是在昭县郊外的树林里?”
“应该、是吧……”徐佳玥眨了眨眼,在视线捕捉到江春漾冷冷抬起的桃花眼时,蓦然轻咳一声,迅速道:“关键是我也不怎么生病,家里又有府医,我也没必要出去看病,所以这个知道的不多……”
高德淡淡撇向他,徐佳玥又有些心虚道,语速愈来愈快,“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的确听许多朋友说树林里的确有一位医术高超的神医。
只不过诊金太贵,名声也就愈来愈衰了,不过你们可以去看看,没准她心情好,还真给你们看病呢,我家丫鬟的父亲就是……”
听着这一串可有可无的话,溪烟棠一抬手哼了一声,撇撇嘴,“行吧。”
她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终于疲倦地打了个哈欠,“差不多了。”
闻言,徐佳玥眼睛蓦然一亮,激动道:“那能把我放了么?我一晚上没回去了,爹娘该急死了,我还从来没有过夜不归宿……”
“……”四周鸦雀无声,高德在一侧擦刀,江春漾贴心地给溪烟棠揉了揉手腕,只有他一人还被绑在椅子上。
徐佳玥又道:“主要是这个麻衣我穿得太不舒服了,我不想……”
江春漾微凉的视线划过来,听了他一晚上的话了,他快烦死了,语气硬生生道:“可以,闭嘴。”
徐佳玥登时点头。
“不过你需要让高德跟着。”
徐佳玥急忙摇头,心里不由想着:
要早知道,这几日好不容易盘下的包打听的差事这么不易,他可就再也不敢动歪心思了,父亲不看重自己就不看重吧,本身也没报太大希望,他也不觉得一辈子碌碌无为没啥坏处,只是高德……
看向他手里的大刀,徐佳玥抖了抖,唇角下弯。
溪烟棠见状,抽出手揉了揉眼睛,“别让高德了,他太惹眼,容易暴露。”
沉思片刻,两人心思一动,最后准备将莫经心派了出去。
……
“什么?你让我去做卧底?!”莫经心惊诧道:“刺激!嫂嫂你真了解我,在摘月亭收集消息时扮演各种角色,我还是第一次当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