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也不语。
吹了口热茶,慢吞吞的喝了口,才将茶杯递给旁边的陈望。
“大冬天的,可让我好等。”林清也轻撩眼皮,不紧不慢道。
眼波流转之间,淡淡的笑容浮现在面上,“刘管事大半夜还这样衣冠整齐,想必是和我一样彻夜难眠。”
刘管事笑容微僵。
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装束,下意识摸了把头。
头发凌乱,装束整齐,不像是被吵醒。
刘管事佯装不知,仍是笑道:“林小姐,眼下已经夜深,老爷已经睡下,有什么事不妨明日再说。”
“明日就晚了。”林清也说。
她慢悠悠站起身,“门房通传不了,那就劳烦刘管事通传一下,我想见邱督察。”
“林小姐,时辰不早了……”
林清也打断:“很晚了吗?阳城刚刚易主,邱督察就顶风作案。货都还没到八号码头,邱督察当真睡得安稳?”
第9章 闹得难看
刘管事面色一变。
他当即将林清也请进去。
刘管事吩咐佣人看茶,他去请邱督察。
将林清也的来意禀明后,邱伟惊出一身冷汗,几乎是一路跑进会客厅。
冬日深夜,寒风刺骨,他跑出一身的汗。
“林小姐!”人到面前时,他停住脚步,整理仪容。
林清也没有起身:“还以为要喝盏茶才能等到邱督察。未曾想茶水还未上,邱督察先来了。”
邱伟坐下:“最近时局动乱,听闻你的阿爸阿妈还未归家。伯父与你阿爸有些交情,心中也记挂着你这孩子,本也准备明日去看看你。
你一个女孩子,亲人不在身边,宋家又经历了这样的事,接二连三的打击定然让你郁郁不振。又深夜前来,伯父唯恐你遇到什么困难,自然是担心的很。”
他面色柔和,摆出长辈的架势。
这番嘘寒问暖,不足以让林清也动摇。
“邱督察是关心我,还是威胁我。”林清也抿唇一笑。扬眸去看邱伟时,脸上仍是笑吟吟。
没多少力度,却让人发怵。
邱伟见此几次林清也。
她跟在父母身边,一向乖巧。她阿爸让她叫人,她就叫人。她阿妈让她交际,她便和太太小姐们说上几句话。
在他印象中,林清也就是一个商户养出来的花瓶。
长得漂亮,没有攻击力的乖乖女。
宋家那小子看上她,不过也是这层外表好看,给督军府带不了任何好处,嫁去了就是男人显摆的门面。
诧异林清也知道这件事,心中急切,却也晓得拿捏。
感情牌没打成,邱伟面色讪然:“自然是关心。”
林清也却不慌不忙,打开自己的手袋,将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中间的几案上。
佣人看茶正走到跟前,托盘的手放不下来。
摆在几案中间的,是一把新式勃朗宁。
邱伟是警察厅督察处督察,自然认识枪,也认识上面的“时”字。
他目光一怔,面上的血色消失殆尽。
“邱伯父,您现在还关心我吗?”林清也笑容更深。
这一句话,无疑是讥讽。
邱伟说不出。
林清也说:“您字里行间,都在提醒我。宋家势力倒塌,我身后没了靠山。我父母不在阳城,此时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一个女子掀不出风浪。”
她示意呆愣住的佣人,从托盘中拿出茶盏。
“……在门外吹了许久,正需一盏热茶暖暖身,多谢邱伯父关心。”她用茶盖轻轻拨弄茶叶。
一声声邱伯父,无疑火上浇油。
邱伟拍案而起,双目通红,咬牙切齿道:“宋诚安才死,你就傍上了时少帅?”
“邱伯父误会了。”
林清也端坐着,“诚安哥哥走后,整个阳城上下都说我是宋家的寡妇。当然,邱伯父是个明白事理的,自然知道外面那些都是无稽之谈。
我思极宋伯父待我不差,诚安哥哥与我交情确实非比寻常。不怕与邱伯父说点交心的话,若不是这场变故,我和诚安哥哥定然是要结婚……
宋家有难,我心情悲痛,也不会无情无义。我已经放话出去,三年之内不嫁他人。这份勇气,那是做好准备让众人嘲笑的,又怎么会和其他男人有所牵扯?”
邱伟一时无言。
外面的风言风语愈演愈烈,他没放在心上,只当是闲言碎语。
没成想,这风言风语是林清也自己放出去的。
“你想做什么!”邱伟怒不可遏。
“是您想要做什么。”
林清也目光澄澄,“您没有引票,私运私盐进阳城再贩卖出去,直接垄断官盐,导致阳城赋税减少一半,意欲何为?”
邱伟再次惊出一身的汗。
他偷运私盐,从来没有被发现。
海关衙门有他的人,这批货来得无影无踪。
他是警察厅督察,有自己的门路,但凡督军要查,他都可以边查边将暴露的痕迹掩藏。
这批货两月前运出。要是知道阳城遭此变故,他定然不会在这种时候顶风作案。
“时少帅让你来的?”
林清也反手叩响几案,示意他看桌上的枪:“你说呢。”
邱伟冷静下来。
他换了个姿势坐着,再开口时云淡风轻:“我与你阿爸交情甚深,何必要闹得这样难看。清也,你叫我一声伯父,我不妨教你一点人情世故。”
林清也看了他一眼。
邱伟说:“若伯父真是做了你说的坏事,你提前两小时来,就是打草惊蛇。不过好在,伯父一生都廉政清明,从不做坏事。就算少帅亲自来查,伯父也不怕。
你手上是有时少帅的枪不错,可一把枪能证明什么?
就算伯父做了这件事,少帅不愿亲自出面,将此事假手于人,说明他后续还有很多动作,很多人要处理。伯父被查,阳城上下权贵警醒,这可不是少帅愿意看到的结果。
时少帅的威名,远近闻名。他这样精于算计的人,不会希望你拿着他的名头去办事,逞威风。你这孩子还是太年轻,殊不知到时候,少帅可会认你手上这把枪?”
他语气温和,句句都说到点上。
他在让林清也看清形势。
林清也不为所动,仍是喝着茶。
半晌没有说话,邱伟心中的笃定一寸寸瓦解,心也跟着剧烈跳动。
他后脊冒出冷汗。
等林清也说话的这点时间,他心思百转千回,恨不得打开天窗说亮话。
邱伟再次提醒:“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
“你一个姑娘家,独身一人在阳城,可要注意安全。”他话锋一转,语气犀利。
第10章 我是棋子?
“督察想要杀人灭口?”
“你这孩子,又说笑了,伯父以前怎么不知你心思敏感?”
邱伟笑了下,“伯父只是告诉你,冬日不比夏天昼长夜短。夜晚长了,能做的事情也多,你回去也能睡个好觉。
你只是少帅的矛,不是少帅的人。矛丢了并不足惜,再造一把便是。”
“……督察看得这样透彻,怎么看不明白我呢。”林清也只是笑。
“什么意思?”
“少帅拿我当矛,偏偏不能锋利,也不能太钝。”
她将几案上的枪拿起,放在手中缓缓摩挲,“您说的对,少帅不会让我拿着他的名头办事。督察,若是警察厅督察处自查,由督察处次长亲自检举,又在八号码头查获大批私盐,意义是不是大不一样?
次长被你压太久,早就想升升官了。”
邱伟大骇:“你敢!”
林清也看了眼表:“想必督察处次长已经部署完毕,就等船靠岸、鱼上钩。”
邱伟当即想去送信。
他眼神刚示意刘管事,下一秒,冰冷的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之上。
邱伟错愕转头。
林清也冷冷看着他:“督察,您应该知道,我有备而来,不惊动您的情况下这批货已经是势在必得。我亲自来,只是想问问督察,这事和我阿爸,有什么牵连。
我知晓我阿爸的性子,他不会做这样的事。程伯告诉我,督察是大约两年前和阿爸来往,你利用我阿爸,做了什么手脚。”
站在一旁的刘管事,会客厅外候着的佣人想上前,皆被林清也身边的保镖拦下。
两人对峙。
邱伟不敢呼吸,脖子青紫涨红:“你还敢开枪不成?”
“督察才教了我人情世故,这会就忘了?”
林清也道,“时少帅的枪,在外是不能耍威风。在这邱公馆内,还是做得数的。我拿少帅的枪杀人,谁敢定我的罪。”
邱伟:“……”
他万万没想到,这丫头这样伶牙俐齿。
几番交锋下来,他的警告她完全没当回事,甚至骑到他的头上。
事情拆穿,邱伟不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