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见到了。这位天仙是个行事颇为潇洒的女修,提着柄神光烁烁的长剑,衣袂翩翩,雷厉风行。
她说话的速度总是很快, 说出口的东西又充满了随机性。时而妙语连珠充满深意,时而云里雾里让人听不懂,时而又夹棒带刺地不轻不重刺两下人。
她还很喜欢给别人起外号。
喊唐游川剑修哥, 喊他白菜哥,但喊虞彻就喊小天才。但是都这样了, 唐游川这个没出息的东西竟然还会耳朵发红,目光游移。像岑和光,就只会“啧”一声说无聊, 然后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反唇相讥喊她天仙姐。
展月蝉第一次听见这个外号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忽地朝他弯眉,罕见地露出个比和颜悦色更加和颜悦色的神情,轻声说:“你说天仙姐啊……”
说着,她笑盈盈地朝天上望了一阵,不知道在干什么。半晌收回视线,忽然亲昵地拍他肩膀,恢复了平日里惯常的那种轻快语气:“别这么迂回啊,想夸我漂亮可以直说的,我爱听。”
岑和光:“……”
不,他并不想夸展月蝉漂亮。虽然她确实好看,眉眼衔春,明眸皓齿,任何一个放肆的大笑都美得堪称惊心动魄。
但若只是讨论这副皮囊的美丽程度,那三寻境中鲜少有人能够比得过合欢宗的那群人。而展月蝉远比合欢宗那群人更源源不绝地吸引着身边的人。
唐游川到底为什么会一发不可收拾地栽倒在展月蝉的身上,岑和光已经理解了。
她们三个凑到了一起。
转折发生在某个极平常的一天。
那天她们在润洲的任务刚刚结束,打完那场恶战,她们毫无形象地找了块无人的山壁歇息。
山风吹过。
远处是通天彻地的金脂垂虹,流光灼灼,展月蝉就随意地侧坐在她从剑冢中带出的那柄归翦剑上,平日里束起的发髻此刻全然散开,在风中猎猎飞扬。就在这时,她忽然毫无征兆地喊了声唐游川。
没有片刻停顿,唐游川应声跳下自己的剑,仰起头去看她。
“怎么了?”
然后,展月蝉就这样低头与他对视,随意地说:“我好讨厌扎头发。”
“那就别扎。”岑和光在一旁懒洋洋地抢话。
两个人谁都没理他。
唐游川仰头认真地说:“那我也会一点。”
“唐游川。”展月蝉又喊了他一声,居高临下地问:“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岑和光从自己的云团里一骨碌爬起来。
——唐游川这次不仅仅是耳垂在泛红了,早说了,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但他只红着脸卡顿了一下,然后就紧紧攥住自己腰侧的剑柄,像生怕展月蝉反悔那样着急地说:“想的,我想的。”
“那好的呀。”展月蝉轻飘飘地说。
她单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画面很美好,日光也很明亮,连带着呼呼的山风都多了几分缱绻的意味。唯一不太好的,是刚从云团上坐起来的岑和光。
他有点受不了,用灵力从储物袋里快速找了把吃灰八百年的折扇,哗啦一下抖开遮住自己的半张脸,用力“啧”一声控诉:“两位朋友,这么突然的事情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也在场,不然避开一点呢!”
两个人还是谁都没理他。
展月蝉连眉毛都没抬,而唐游川,他一方面仰着头虔诚而专注地扮演着一个被亲吻的小狗角色,另一方面本命剑自己出鞘,唰一下飞到岑和光的面前,开始乒乒乓乓地揍他这个不知道自己长眼走远点的人。
——太坏了,这两个人对岑和光都太坏了。
以至于他后来每每回想到这一天时,偶尔会发出和虞彻同频的问题:展月蝉到底为什么会和唐游川在一起啊?真谈上了啊?不是开个玩笑、不是逢场作戏、不是玩玩而已地真谈上了啊?
展月蝉又不缺爱,不缺天赋,不缺机缘,随着修为的上升,现在连修炼资源都逐渐不再缺少了,那她又是被唐游川身上的什么东西所打动的呢?
后来加入了这个小团体中的虞彻没完全想通,岑和光也没完全想通。
她们两个人谈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恋爱,从金丹期一直谈到了元婴期。唐游川甚至都开始思考起了结侣大典的事情,反复地犹豫到底是在元婴期就办,还是等到了化神期再办。
岑和光怀疑他可能连当天的灵肴菜谱都在偷偷拟了。
谁还能想到这个人在许久之前的幼年时期曾经傻傻地说自己以后长大了要修无情道,当个冷酷无情且帅的剑修呢?如果可以,岑和光希望才五六岁的唐游川可以跨越时空“呸”一口现在的唐游川。
但情到浓时,她们又分开了。
就像在一起时的毫无征兆那样,她们分开得同样无声无息。
就像一滴水重新坠入流动的河中,只是眨眼,便被吞没不见,好似它从来都没有跃出过水面。
为什么呢?
唐游川并没有告诉岑和光,他变得比遇到展月蝉之前更加沉默,似乎是在极短的时间中做出了极艰难的决定,而这个决定让他舍弃了一些又得到了一些,最终痛苦地走上了另一条他原本已经放弃了的道路。
“没有为什么啊。”展月蝉还是大大方方地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一定要说的话只是不太适合吧,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得好。”
她对虞彻说,也对岑和光说:“虽然我觉得不会,但如果你们因为这个觉得难受,或者觉得没法面对我和唐游川,也可以和我不再见面的,我都可以。”
她们两个人,那天其实只是掉进了一个问心谷里而已,却最终得到了必须分道扬镳的答案。
就这样松开了手。
“我要做一些事情。”
展月蝉坚定地说:“我必须要做一些事情。”
哪怕再坏,再艰难,伤害再多人,她都要去做到一些事情。有舍才有得,想要得到什么,就应当接受舍弃另一些东西的宿命。
展月蝉很早就想好了。
成为世俗意义上的反派没关系,做世俗意义上的坏事也可以,辜负世俗意义上不可辜负的一颗真心也都行。
她可以,她接受,她愿意舍去这些。
她是要回家的。
她是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回家的。
哪怕唐游川离开了她,哪怕虞彻对她立起了刀,哪怕要暂时与魔修为伍,哪怕要去利用一个尚且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小后辈的感情。
再不择手段都行,付出什么代价都行。
但是付出了那么多,那么竭尽全力地伸出手,最后还是落得一个空。
真是狼狈啊。
与那对性情极端的兄弟同归于尽前,展月蝉无视了识海中残存系统的尖锐警报声。如果那些警报有实体,大约已经拥挤地占满了她整个识海。
她没停手,她想好了,就算必须要死,她也不会放过这个东西。
她根本没想来这里。
她修炼得好是因为她厉害,不是因为她喜欢。
但她没死。
或者说死了,没死透。
展月蝉没想到岑和光会出手带走她的残魂。就连唐游川都忍住了没这么做,他只是在后来沉默地带走归翦剑而已。
【……我以为你一直都比唐游川更理智。】
展月蝉龟缩在那只缚灵玉蝉中,恢复神智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岑和光凝视着掌心的玉蝉,定定看了许久,好像没有听到她的传音那样,并未说话。
他只是将玉蝉摆在一个造型奇异的聚灵阵法中,外面又套上层层严峻的封禁阵法。他面色苍白地坐到洞口,自顾自架起他的竖箜篌弹奏。
他弹起很多展月蝉并未听过的曲调。
也有很多她曾经随口哼唱过的旋律。
像曾经还在她奶身边时听到的,又没那么像。岑和光到底只是从她七歪八扭的旋律中复刻,而没有真正去到过她的那个世界。
“我也很痛苦。”岑和光有天忽然望着某个角落说:“但并不为你。我做这些,不是想和你在一起。”
他只是痛苦,原来他并没有那么理智。唐游川可以修无情道,他不可以。
很快,他的妹妹发现了这一切。
许久之前,刚得知岑和光有个妹妹的时候,展月蝉曾经无聊地问:“所以她叫岑同尘吗?”
岑和光的语气很鄙夷:“怎么可能,这个寓意这么差。她叫岑和云,没有一点点我的音律天赋。”
就是这个没有一点点音律天赋的岑和云,在第一时间坚决地、果敢地全盘接手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