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身体虚弱,但是林昭的动作敏捷且老练,她在外面悄无声息摸索一会儿,回来了,拿着一把陈皮糖,还有两瓶学校用来招待的定制矿泉水。
大家用目光询问她哪来的。
林昭看了一眼柜台转角。
那里有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灰白地躺在地板,那只手属于另一名管理员阿姨,她办公桌上总是放着糖。
但是……阿姨没有变异的话,岂不是已经被吃成渣渣,林昭还敢去拿她的糖
林昭剥开几颗糖扔进嘴,脸上逐渐有血色,四肢的麻痹感大大减轻。吃完了,又喝一口水,林昭分出几颗糖和一瓶水往中间的地板一放,剩下的装身上。
林昭:这些给你们,我要回去了。
顾锦程:你要回家吗?我们一起想办法,现在报警电话占线,家里也联络不上,我们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
储瑜:阿昭,顾锦程说得对。
欧佳怡:【猫猫捂嘴转眼.jpg】
林昭:不是回家,我要回二楼自习室找许彻。
四人顿住。
林昭的眼睛像是两盏幽微的夜灯,白天断然是看不到的,但现在是黑夜。
顾卿卿皱眉,看林昭像是看傻x。
顾锦程抓住林昭的手,神情焦急。
储瑜看了一眼顾锦程,也拉住林昭。
两人像是哼哈二将把林昭围在中间。
欧佳怡疑惑地看着大家,在群里问到:许彻是谁
顾锦程:林昭的保镖,死在二楼那个。
他们才从二楼自习室逃出来,代价就是许彻。许彻是林家司机的儿子,和林昭一起长大,也在徳南大学念书,但说白了,就是林家给女儿安排的随身保镖。
顾家兄妹和储瑜理解林昭的心情,但是许彻被坍塌的墙体压住,丧尸进来了,谁也没有办法,留在那里只能一起等死。
显而易见。
他们于心有愧,但也仅此而已。
林昭对许彻有感情,但一个是千金大小姐,一个是雇佣的保镖,不至于。
欧佳怡恍然坐正。
心想,原来是那个人啊。
她倒是没有那套封建思想,也没有培养出好莱坞的保镖随便死价值观,她只是觉得,回去无济于事了,与此同时,看林昭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不同。
储瑜激动地打字:想想你的父母亲人,阿昭,不要犯傻,如果你现在回去,他的牺牲又算什么?清醒一点,你没法救他,现在他可能都已经不是他了。
储瑜眼中有泪光。
她是真的担心林昭,还有一点愧疚。
可是她说的这些,难道林昭不知道吗?
林昭点开音乐软件,播放歌曲《FürElise》,致爱丽丝。
她的手指悬在手机静音键上。
只需要轻轻一点,如幽灵盘桓寒夜的钢琴音就会响遍四周,届时,一楼的丧尸都会围过来。
所有人都会死。
储瑜悚然地看着她。
她的眼神控诉着林昭的决绝,疑惑着林昭的疯狂。
可是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林昭盯着顾锦程,直到他把手放开。
林昭在群里留下最后一条信息:不要相信任何主动接近你们的人。
补充完糖分的林昭握着手机爬出去,她像是一只潜行技能加满的猫,顺着柜子边缘悄无声息出去,利用声东击西的办法调离大部分丧尸,剩下的丧尸想办法用障碍物隔开,顺利奔向应急通道。
眨眼的功夫,林昭已经在他们完全不敢过去的距离。
顾锦程还愣着。
顾卿卿也是。
储瑜掐了一下自己,收起林昭留下的水和糖,在群里继续商讨如何逃出图书馆,她是正常人,还想活着,当然知道不能跟着林昭发疯。
欧佳怡连拍数张林昭利落行动的背影,若有所思。
学传播学的,就喜欢怪的。
第2章
安全通道里有人——两个狼狈的男大互相搀扶着往下,他们告诉林昭二层到处都是丧尸,2号自习室还塌了,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林昭没有理会,穿过两人,快速往上。
拖把杆子插在楼道铁门的扶手上。
林昭拉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不出意外和一只丧尸对了眼。
染血的胳膊猛地伸过来,扭曲成非人的姿势,它够快的,但是林昭更快,握住钢笔从眼睛插进去,一下,再一下,破坏大脑后,丧尸像是抠掉电池的洋娃娃,轰然倒下。
她利用门缝一只只杀,杀了五只,终于能打开门。
通往2号自习室的路,她不可能忘记。
在梦里,她穿越过无数次。
最后一点路极为困难,林昭差点被咬,扛着椅子才撞出一条血路,她撞进之前逃生的侧门,回到那个房间,回到那个无论如何也不肯褪色的房间。
天花板的白色灯箱滋滋作响。
一暗一暗再一暗。
她关上门,推倒文件箱挡住,这道门封死了就没有门能出去,她相当于走进一座坟墓,亲手封死了自己的墓门。
好不容易到达,林昭却不敢回头,只是面对砰砰作响的铁门,眼神凝滞,细数自己的呼吸。
两个可能——
一个是许彻被吃干净了,只剩一点残渣。
一个是许彻感染,变成丧尸。
没有第三种可能。
林昭不是会用虚假希望哄骗自己的人,她的清醒在生死边缘拯救过她无数次,她并不欣赏这份清醒,却又不得不与之共存。
储瑜说过:无论何时,林昭总是最清醒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林昭最擅长的是清醒地发疯——
明知道那个时空异能者来路不明,以自身晶核为燃料进行灵魂穿越充满不确定性,一旦失败,无法挽回,她还是来了。
她没指望能成功。
不过是需要一个借口解脱。
惊喜的是,对方并非骗子,她确实回来了。
不幸的是,节点错了,林昭再一次来到不可挽回的地方。
重生还有意义吗?
如果不能救他。
林昭抵住门,直到外面的冲击变小,丧尸的耐心有限,撑过一分钟,它们就会去寻找别的血肉。
林昭喘息着收回手。
房间里有许多丧尸,全都跟许彻一起压在废墟,发出微弱的蜂鸣。
自习室的墙为什么会塌?
是因为尸群进攻太猛吗?
不该让许彻一个人去堵那道门,可是大家都太害怕了,看到丧尸的脸都会吓得哭出来,可是许彻难道就不害怕吗?他也是人啊,甚至比她还小一岁。
当时听到一声剧烈的响声,如同爆炸……
算了。
真相无从得知,也不重要。
林昭转身,翻过混凝土块、散乱的桌椅和蒙着灰尘的尸体,走向坍塌的墙体,外墙破损处能看到徳南大学的人工湖和体育馆,天是洗练的蓝,阳光像是加了柔光滤镜,风钻进来,清新的,夹杂着一丝青草的气味。
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越来越近。
她送给他的白色体恤上有触目惊心的血。
是许彻自己的血,他被咬了……他当然被咬了,林昭不知道自己在意外什么,她明明早就预料到了,重生到这个节点,已经什么也无法挽回。
她顺着宽阔的后背徐徐往上看,像用目光攀登一座生锈的山。
没有叫他的名字。
不是因为周围有丧尸,发出声音会有暴露的风险。
她的心像是开了道口子,陈年旧日的风,呼啦啦往外钻。
她想关上这道口子。
于是终于敢看他的脸。
青灰色的肌肤,人类失血过多肌肤也会呈现此类颜色。弥漫的静脉血管,蛛网一样,这是感染的征兆,林昭知道,但是,也许,许彻还有一丝意识可以认出她?最后叫一声她的名字?
她失魂落魄走近,来到许彻侧面。
男人眼睛浑浊,瞳孔覆盖一层没有理性的灰。
这是完全感染的特征。
完全感染。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她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
脸上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什么也没有。
林昭站在许彻身后,20岁时的无措和绝望和40岁的缄默和空茫相互折叠——20年的岁月何其锋利,自他死去,时间磨平了林昭的棱角和容颜,却没能将遗憾炼化成阅历。
林昭还是忘不掉当初抛弃许彻独自逃生。
失去重要的人是末世幸存者的必修课,她的经历对比很多人,是不好启齿的。
他失去了相依为命的母亲。
她失去了丈夫和三个孩子。
他残疾了,失去了一只眼睛。
……
林昭呢?
她失去了一个保镖。
……
悲伤也分轻重。
林昭的悲伤显然不够格,她没有酗酒痛哭的资格,就连缅怀也会显得惺惺作态,所有人都可以撑不下去,因为他们足够凄惨,林昭却不行,她哪里都好好的,就连家人都还好好活着,可她撑了20年,再也撑不下去。